[微选刊]知羞耻的不只是人
知羞耻的不只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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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羞草
剑男
知羞耻的不只是人，也有植物
条形的细叶，绒线一样的花
人轻轻地一碰
就收敛起自己舒展的笑容
风吹过来
雨滴打在它身上
都不为之所动
仿佛动它的人不知羞耻
雨打玻璃
剑男
雨打在落地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流
我从室内往外望，雨水中的玻璃映着我的脸
就像看见自己在流泪
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真的湿润起来
似乎自己半生的光阴正在这样的雨夜
被一面玻璃所映照，一个人
曾经硬扛着这个世界时忍住的疼和泪
正在这样的雨夜被苦雨一点一点浸了出来
鹅卵石
剑男
河水涨起时候草只露出尖，飘动着像秧苗
秧苗被溢出的河水淹没，像河底的水草
只有鹅卵石横卧其中，一动不动
之前它们在河滩上露出黝黑的脊背
似乎沉默能使河流避免陷入更深的沟壑
但山洪过后，鹅卵石位置的变动
让人感到它们也参与了对泥土的洗劫
让人觉得是它们的最先动摇带来
堤坝的坍塌，人们甚至有理由怀疑
这些看起来坚硬的石头并没有在洪水中
坚持它们的立场，而是在黑暗的
河底为洪水推波助澜，它们沉默的假面
也是它们的真身，圆滑、无棱角
坚硬不过是它们掩饰自己冷漠的外衣
枫杨树
剑男
一棵枫杨树，在它幼年的时候，软弱
易在风中摇摆，在幕阜山西侧
几乎屋前屋后都长着，它不持立场
是很多植物童年的样子。我家门前
也有一棵，细细的树干还没有
长出枝丫，就经常遭受儿童的蹂躏
脚踹，或把它拉弯到地上，然后
放手，看它嗖的一下弹向空中
又弹回原位。村庄最大的一棵枫杨
在祠堂的后院，树干上爬满青苔
它的根几乎布满了整个院落
但再也没有人可以踹动或拉弯它了
走亲戚
剑男
近年回老家，我每次都带着孩子走亲戚
村子里的亲戚，镇上的亲戚
山中的亲戚，步行或坐车
我给孩子讲沿途的山水、植物
讲这些亲戚们曾经细小的幸福和欢乐
讲他们曾经忍受的贫穷和痛苦
也给他指认那些离世亲人葬身的山坡
每到一位亲戚家，我就让孩子
与亲戚们相认，喊伯，喊姨，喊婶
喊姑姑、姐姐，或哥哥和妹妹
十多年来，长一辈的亲戚所剩无几
后一辈相互认识的也不多
我喜欢看着这些怯生生的孩子们
很快就亲密无间地嬉戏在一起
天边飞来一只鹰
剑男
天空下起小雨，灰色的天幕下
突然闯进一鹰，在天空盘旋、滑翔
并不断拉升着天空的高度
老瓦山一带很久没有看见过鹰了
它的出现让人仿佛置身遥远的少年时代
从前的鹰也是从老瓦山飞出来的
这一只孤鹰和从前那些鹰有什么不一样
它是不是也在寻找过去的记忆
一只鹰并不和天空与人构成必然关系
但我知道这只鹰也是记忆中的
任何一只鹰
它一直在天空飞行
从一个人的少年，到中年
在老瓦山看见斑鸠
剑男
在早晨第一缕阳光中，我看见斑鸠
这些从暖巢中醒过来
被一句成语所构陷
并被庄子认为目光短浅的家伙们
正肥而不腻地坐在橡树的枝上咕咕叫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
见到过体态如此可观的斑鸠
看来不用像从前躲着猎枪和弹弓后
斑鸠们的生活变得滋润了
你看它们肥硕而笨拙地飞行
尽在矮灌和橡樟之间跳上跳下
似乎世界的高度就是它们腾跃的高度
让我这样一个颓唐的中年人
在幽暗的林中也有了欢快的脚步
稻草人
剑男
一片荞麦地里站着一个稻草人，它头上的
草帽也是稻草扎的
不管刮风下雨，白天黑夜
它站在那里持一根竹竿作驱赶东西的模样
像地下工厂面无表情的黑监工
群众大会站在旁边清点人数的工会干事
密密匝匝的荞麦
鸦雀无声的荞麦
它们配合着人们的愿望生长、开花
秘密结籽
空心的稻草人随风轻轻挥动手中的竹竿
它以为它是它自己
不是一个人的幌子
可怜它如此模范敬业
却不能阻止一只鸟雀停在它的头上
在老家门前
剑男
一个人坐在老家门前，仿佛坐在繁花落尽的
林荫，迷离中仿佛看见时光的背面
自己在自己的身体里走动
看见五十年前的子夜，自己哭喊着来到
这个世界，看见父亲望着厢房的米缸轻轻叹气
看见自己像春天的草，见风长
看见青黄不接的正午，父亲把浓稠的
稀饭放在自己和姐姐面前
然后一个人端着一碗米汤背过身去
清明遇雨
剑男
雨下得并不急，但天暗下来
雷鸣从远山滚过，可以看见草木的颤动
闪电撕开灰云，仿佛上天也有愧怍
须有大恸哭才能洗尽心中的哀伤
这样的泪水止住人间烟火
刚好和一首寒食的诗歌恰如其分
途中、暮春，逝者、未亡人
开满白花的继木，覆盖着山中长眠的四兄弟
石阶
剑男
通往老瓦山的山顶有一条长长的石阶
在半山腰，阶级上隐于林间
下隐于薄雾，攀登的人一部分听命自己的腿
一部分听命自己的心，还有一部分人杖藜，延残喘
听命于人潮和山间莫名的涌动，俯仰之间
有人感慨高处的寒凉，也有人怀疑是否所有的归途
都能回到原地。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路
他人的足迹，另辟的蹊径，我喜欢堂兄
讲起他一生的一事无成，喜欢他说他到过老瓦山
最高的山顶和最低的谷底，说
无论大道小径，它们都不过是生活的歧途
悲欢
剑男
月亮躲进云层，槐树、白杨、香樟
躲进自己的阴影，年幼的姐姐
抱着瞌睡的弟弟靠在悲伤的母亲身边
是另一堆阴影，明亮的
是低矮屋檐下的灯光，场屋前来不及
油漆的白晃晃的棺椁以及
这户人家不远处婚庆现场涌起的烟花
细雨是在后半夜下起的
母亲找出一块毡布盖在棺椁上
细雨浇不息婚庆现场人们的欢乐
也止不住把熟睡的孩子抱到屋檐下的
母亲的悲伤，似乎悲欢交织
的人世，人类的悲欢并不能真正相通
庆典即将开始
剑男
盛大的庆典即将开始，音乐越来越高亢
重要人物还没登场，但时刻
正变得越来越重要，红地毯铺得那么远
使一些事物显得热烈、祥和
也使一些事物显得微不足道
压在地毯下的草在黑暗中艰难呼吸
搬来搬去的花盆第一次摆上显赫的位置
从小城东北角望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着
欢乐和厌烦都显得恰到好处
梯田
京隆
梯田扛在大山的肩上。扛在祖先的肩上。
至今不肯卸下来。
梯田是我们的梯子。
我们扶着这些梯子，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进我们高高的日子。
我们扶着这些梯子，倾听头顶上的水声，讲述他们从前忧伤……
我们扶着这些梯子，去摘祖先的谷穗。
我们吃着这些遗产。
梦想长成一棵庄稼。
让祖先来收割。
苦菜
京隆
一千次地洗过你，你还是苦。
一万次地烧过你，你还是苦。
你苦苦的胆汁一成不变！
你是人生百味中最恒久、最著名的一味。
剔除你的苦味，你还剩下什么呢？
你还剩下忠贞和意志！
——不屈的意志，抗争的意志，向上蓬勃的意志！
而嗜好甜味的人，都不喜欢你的苦味。
苦味只好留给苦人去品尝……
当苦菜成为一叶小舟，那些抓住桨声的人，会说，苦菜啊！载我，让我随你远行。
你是一只不会沉落的舟。向前流动的舟……
山菊花
京隆
还不认识自己，就先认识了山菊花。
阳光一朵一朵，漫过山岗，传来叮当的耳语……
你采，采你金子的年龄;
采你未出唇的一瓣冷香……
妈妈说，山菊花性寒，味苦，能入药。
只为这句话，山地上，年年走过一群采山菊的女孩子。
山菊花只在自己的山地上浪漫。
只为这片贫瘠的土地美丽。
当冰霜摧折她以后，
当太阳把她晒成一粒种子
她的香色，仍然藏在花苞里。
独钓寒江
朱鸿宾
夜色被大雪一口口吞下去
一根鱼竿
钓起一条孤零零的大江
还剩下半壶老酒，慢慢喝着
直到大雁来信
再放走大醉的西风
家，就在江上
水声风声都是亲人
黄沙百战
朱鸿宾
马已战死，一把剑断为两截
黄昏，他醉卧沙场
远远望去，城头的王旗还在
一缕缕炊烟，他认得
妻子点起的暖意
那温暖正从胸口烧起来
一点点
映红一大片沙丘
蚂蚁
王单单
蚂蚁们携妻带子
组成浩大的队伍
赶在暴雨来临前
举家迁徙
我随手捡起树枝
在泥墙根下
划出一道横线
瞬间，原有的秩序
乱成一片。许多蚂蚁
来到横线周围
犹豫，徘徊，跃跃欲试
又不知所措。看着它们
迷失的样子，我先是
扑哧一笑，转又
心生悲凉。每当
遭遇过不去的坎时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标点
灯灯
河流弯曲的弧度，是一个问号
鸟带着逗点在飞，山上的菩萨看见了
菩萨的笑容，是句号。
我从春天出发，并不认为
冬天是归宿，索桥晃动
索桥晃动的时候，有时是夜晚
星星走动
仿佛省略号：银色，闪耀，希望
我知倾尽一生，叶子仍然带着愿望在飞
闪电鞭策上路的人，我知
鱼从水中吐出冒号
水纹深意，所有水纹——
像括号。所有的标点在其中
奔跑，受命
所有的标点在括号内
——在合十的手中
两个汉字在手中：活着。
绿麻雀
王蕾
绿麻雀经历了夏天，飞向
秋风的翅膀
已练成，落叶的颜色
整个夏天，一个戴眼镜的小女孩
无数次昂起头
观察，从树冠里
升起的绿麻雀，在半空停一停
再吸引着她的目光
迅疾俯冲到地上
现在，她如果没有坚持
没有无数次
她看见的绿麻雀中
将永远不包括这一只
一个隐士
皮旦
他是一个隐士
现在他去拜访另一个隐士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酒量大小、婚否
以及他以哪种方式应对失眠
不知道他留什么发型
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我对他的情况一概不知
但他脸上应该长了鼻子
脚上应该长了脚趾
这都是基于常识的判断
他应该见不到他去拜访的隐士
这是基于同样的判断
一个隐士应该永远
也见不到另一个隐士
但他必须前往拜访
他把他前行的方向调整为东南
他睡在车子里
是的，他睡在车子里
睡下之前他做的事情
是把车子的轮子一一卸掉
是的，他的车子没有轮子
轮子卸掉之后车子往下沉
一直沉到地下
是的，他的路不在路上
基于同样的判断
你可以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所谓的车子又叫棺材
夏天的知识
阿信
西瓜是从内部坏起的。布鞋显然
比皮鞋舒服。出行需备雨具和遮阳用品。
山洪暴发切记往高处逃生。
带一本书，不一定要打开它。
支起帐篷，是想和一个人
整夜坐在它的外面。
看见黑暗中的红桦林，就意味着
看见了它背后的冰川，和头顶
一束束流星拖曳而过的巨大的夜空。
采撷
刘振周
踮起脚，她的指尖
就要触摸到自认为的果子，
其实那只是花蕾，青涩的蕾壳包裹如小房间。
她天真烂漫，只会叫嚷：“果子，果子啊。”
那没什么不好，当世界落寞如枝头的山茶花，
在寒冷之中如我与之都需要一些阳光取暖，
那夜里的梦霾都被她摇摆的小手驱散了。
这并没什么不好的。
是的，我们都需要香甜的果子，
和玩耍的方法，包括人造园林
——沉默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