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疏：慢时光（十三首）
作者简介：蔡疏，男人，楚人。写诗近十年，年初始投稿。
《慢时光》
一只蜗牛爬进古老的农历去养蚕
从前的日子慢得取消了日晷和闹钟
旭日考虑要不要晚点起床
孩子们很轻的书包，贪睡而不怕迟到
高处的云朵挨着低处的棉朵
像圆圆的小脸蛋遇到胖胖的小时候
玉米瘦下去，胖起来的有番薯和花生
蚂蚁的望远镜里，米粒很大，珍珠很小
野兔奔跑在没有围猎和野炊的野地
水蛇自由爬行找到光滑的爱情
草狗叼着一根骨头像乞丐捧着感动
泥地的母鸡领着小鸡翻阅红肉肉的字
可姥爷不识字，祖父不读诗，都喜欢打鱼
网眼收拢多少滑溜溜的尖叫和惊喜
打上来的鱼当夜要在铁锅里煎好
换来的零钱妈妈会买几样稀罕的早点
那时候做早点的没听说过地沟油
商贩蹬着三轮慢慢摇，没人顺走他的货
没人在学校，拿玩具枪抵着学生的后腰
警察们闲得都快赶上麻雀睡午觉了
麻雀不屑穿上燕尾服冒充高贵的燕子
梦想出将入相的人毕竟微乎其微
读书人削尖脑袋挤着去乡下教书娶妻
姑娘花十八年才将两条麻花辫编好
那时候的秋千荡出星期八，我是妈妈的小三儿
脸上还没有换上公文包和表格的表情
《黄昏》
用夕阳烤玉米，烤红薯
不要烤太熟，露出那种乡愁的昏黄
用吃剩的橘子皮做酒杯
不要一仰脖将满腹心事一饮而尽
西天的晚霞迟迟不散
是为了看最早冒出的星星一眼
而星星故意不按时出来
只想避开那个郁郁寡欢的孩子
月亮呢？月亮怎么还不升起
有月光，夜路才不至于被摔疼呀
想起疼，麦芒齐刷刷地长出来
四野陪着我哭了起来
泪水和着泥垒起一座山包
母亲睡在里面已近七年
天黑了，布谷鸟叫得那么大那么急
就能将您唤醒吗？妈妈
《路》
我走路了，跌倒了
我跌倒，又爬起来了
脚下，全是善良的路
有的路摔打我
有的路扶着我，年届不惑
一回头才发现
这么多年，这么多路
妈妈的脐带
才是最安全柔韧的一条
《驱车》
不敢在春天想你，我怕影子沾上花香
招致蜜蜂，带来内心甜蜜的蛰痛
因为默契，已很少说话，想你时，就驱车
发动春天的树木、河流跟着我疾驰
如果你坐在我身边，车子做我们的翅膀
正好借助马达比翼双飞，飞入人迹罕至处
或可与世隔绝，白天，你种菜，我就浇水
晚上，你烤肉，我就围炉；你铺床，我就抱你睡觉
《回乡一身轻》
蓝天，没污染一滴虫鸣
大地，绿得找不到一根刺
回乡一身轻，那些
嘲讽，冷落，误解，失意
比蚊子的嗡嗡还轻
不值得动用蚊香
驱逐
那些股票，年薪，美女，豪宅
上司的苦脸，部下的笑脸
硝烟炊烟，鸡毛蒜皮
全被门前的一条柳树河
当灭火器
灭了
一阵微风，扇起
任意一只蜻蜓或蝴蝶
摊开，或对折的梦
都被擅长芭蕾舞的荷尖
像捡回的往事
稳稳当当地托举在
波澜不惊的水面上
《再再慢》
习惯于轮胎速度的人
应该慢下来
试着适应自行车，木轮车
最好是赤脚行走的速度
应该接受山的邀请
水的款待
适应一下牛的速度
羊的速度
温习一步一个脚印里
留下的善良和
与世不争
再再慢，随一只蚂蚁回乡
一群蚊子上山
晒一回小时候那样
懒洋洋的太阳
晒软脸上的僵，硬
融化积存在体内
多年的
一块冰
《谁是谁》
从故乡广水来到孝感
不过是从一个小一点的村庄
来到大一点的村庄
从2015年到2016年
不过是青丝越来越惧白发
工资越来越怕物价
不过是人越来越懒，心越来越远
驱车去超市，上下电梯
比儿时打赤脚放牛满山跑还累
住进社区，没有屋檐压低犬吠
没有清风回忆炊烟
老父的一句问话：对门住的谁呀？
问得我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这些年，就差太阳不是花，各家私养一朵
恨不能将月亮掰成钱，揣进自家荷包
这些年，快忘了我是谁，更不知谁是谁
《婚姻》
两条鱼，在水里初遇
两根刺，在肉里相逢
后来，生活偶尔卡了咽喉
心疼到流血，不说一个“爱”字
凭一声咳嗽，咳出一轮夕阳
咳疼了群山和大海
《想起》
想起弯腰拾穗的母亲
山，不敢随便长高
大地的金库打开了
我，不敢妄想收获.
《出城记》
南风很轻很浅
刚好没过小草的脚踝
阳光越来越软，谁还好意思
正襟危坐在电脑前
藏在体内的有个声音急了
出城吧！极山水之远，认天地为家
马航长航之后，双飞双游改为双卧
临窗放眼，花草树木皆新朋故交
云是波浪，山在奔涌
田埂一跑起来就自由自在
只有一棵老树袖手旁观
煮水泡茶，泡出春水山居图
只有我心似浮云
一会是得道高僧，一会是失神小尼
不要再用功名利禄来烦我
我想隐居深山隐成山寺
无爱亦无言，只任寺前老钟
晃动日月锈蚀的沉默
《轮回》
北风下失踪的那条河
又被南风捡了回来
雪被草一点一点
吃光，草被老牛一口口
.
吃光，又鬼使神差地长出
回到小羊羔的嘴边
一两声“咩”“咩”的叫唤
领回我久违的童年
屋顶上站着炊烟
井水里晃着白云
埋在山上的亲人
也从山下菜地长了出来
在地头浇水的那个妇人
一身泥、一身汗带着奶香
多想走到她的面前
低低地偷叫一声：姆…妈…
《允许》
允许乡愁慢点长大
但不要
一下子就长成愁乡
云靠岸了，河上的天
有点皱，但母亲的影子
不要被风吹皱
一群鱼也是水下的游子
记得儿时的码头
一群鸟，驻读在莲蓬小学
满口豁牙的鸟语
还没有学会普通话
当然要有月亮，但
月亮弯成了香蕉
要带着鼹鼠，去探访那个
红薯地睡过头的孩子
沾着唾液的童话
要有一群半大槽子的儿童
倒骑牛背，赤条条地
从露水里钻出来
天哪！迎面撞见大班的女老师
小家伙们扑通扑通跳进水下
不等老师走远
就哗哗笑出满河浪花
那摸鱼捞虾潜泳的少年
一不留神无意摸到
嬉水少女的大腿
河面上立即漂来
一朵又一朵嗔怪的笑骂
那时候的小鱼都不急着嫁人
允许它跟着岸去私奔
允许时间不长波纹
长辫少女不急着生儿育女
一晃多少年了，炊烟
还站在老屋的上面
故乡越站越高，乡情
弥而不散
今天，允许我一个人返乡
从水缸里舀出从前的月亮
一小片月光在肩头
轻轻按住我耸起的惆怅
允许我人到中年
逐渐曲绉的心思，依然
花边一般镂空
毛桃一样年少.
《某一天》
很多天中的某一天
40多年前的某一天
破棉絮堵不住的某一天
寒风灌进纸窗的某一天
大雪和母亲的笑苍白着
命名为我的生日的某一天
我的生日，先被父亲记在本上
却被一场大洪水冲不见的某一天
幸被接生的二妈记住
大约腊月初三或初四的某一天
某一天是首都是边地
某一天比节日大比平常小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
它是压根就没被某一人
当生日来过的某一天
仅仅是一生中的某一天
不需要山祝海贺
仅仅需要一桌，一椅
一碗，一人
需要三根筷子，两根夹起
母亲做的那种荷包蛋
一根边敲边唱：祝自己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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