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蒙蒙的薄雾，掩住了崎岖的山路，山脚下望不到头的罂粟田，顺着低矮的山阜铺向昏暗的暮天，织成一张迷幻的蛛网。
他望着树丛中鬼火一般的煤油灯光，行色匆匆，步履急促。“站住！”一声老鸦一般的低吼拦住了他的脚步。“送个货，要一天吗？”闷雷一般的地狱洪声又一次炸响。
他只是一名崭露头角的侦查员，对这种试探显然难以应付自如。一丝惊恐从他的眼角流出，汇成了毒枭嘴角的奸笑。他自以为接头送信时已经天衣无缝，却还是陷入了慌乱中。
他越来越慌乱，双手不自主地颤动，指尖触到了腰间的那把银色手枪——他平时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也是他的恩师、老缉毒队长留下的唯一遗物。往事随着这不经意的一触涌入了他的脑海……
两个月前，老缉毒队长亲身涉险，率数名侦查员卧底该贩毒团伙，却因叛徒出卖功败垂成。只有一名身份极为特殊的情报员，代号“9号”，因与老队长单线联络幸免于难，却失去了与组织的联系。当自己赶到江岸，触目所及惨不忍睹：断肢和头颅嵌在碎石之间，砂砾贪婪的吮食着脑浆与鲜血。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烧焦的气味。江水滚滚南流，似乎是在咆哮，又像是哭号。一把银色伯莱塔手枪躺在一具失去四肢和头颅的躯干之下，这正是老队长的配枪，快慢机上刻着两个娟秀而苍劲的花体数字：“09”。
于是，在仇恨与责任的驱使下，一个无任何卧底经验的新警员接过了他师父的衣钵，主动请缨潜入“狼窝”。
“把手举起来，别耍花招！”一个尖利的嗓门吓得他一激灵。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不露声色地抬了起来两条盘旋于枪管内的膛线如同蟒蛇吐出的蛇信，要把他抓到口中，卷进肚里。
“到我们找到你的线人，然后入伙，保证你有活路。”这句低沉的话语如一道霹雳击穿了他的心脏。自己真的暴露了？自己第一次送信就暴露了？现在怎么办？一个声音从心底升起：放弃吧！你还年轻！不值得这么死！毕竟，脱下警服的他，只是一个未经风浪的普通青年。
这时，老队长他们的惨死将他的心房刺痛。战友们用血染红了江滩，上级领导为了这次卧底行动整个星期没合过眼，“九号”还在为遥遥无期的反攻忍辱负重，边境的同志们每天都有新的伤亡，平民仍然屈从于虎狼的淫威，身前是毒品在这里催生的种种肮脏与罪恶，身后是无数毒虫在全世界啃食出的堕落与凋零。杀戮，抢夺，奸淫，疾病……死神的镰刀一把把从这里伸出，又一次次收割这罪源之地。想到一位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好同志，想到逍遥法外的无耻叛徒，想到一个个无辜罹难的鲜活生命，自己怎么能苟且偷生！他不允许自己的脑中有任何卑劣的念头！
诚然，自己还年轻，但是慷慨赴死，义不容辞！忽然，一个细微的破绽引起了他的注意：挖卧底这种严肃压抑的大事，这些毒枭竟然有些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点烟，旁若无人地玩乐……难道自己没有暴露，一切只是一次普通的试探而已？这是他头一次遭遇试探。该怎么做？他脑海中只有一片茫然……
突然，他好像触电一般想通了，年龄，没错！就是年龄！敌人不会相信一个没有经验的人会在上一批人刚刚出事后卧底，这就是一次普通的，甚至是例行的试探。不能太慌乱，也不能太老成，一切还有转机！
“砰！”暮色中响起一声枪响，他清晰地感觉到几粒土块打在了鞋尖上。对，就是这个机会！他立即双手抱头，半蹲半跪假作支吾地编好了一套说辞：“我……我……路上……甩了几条……尾……尾巴，来……去晚了。”“怎么甩得？”“从……从县城东边的棚户那里，绕……绕了几圈。”
周遭一片寂静，暮霭的微风拂动着草叶，送来一股股罂粟的迷醉气息。夕阳映亮了天边的霞云，渗出缕缕红光。
一个瘦高个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从右手的虎口流出一个纸团，滚入了他的左袖。“回去吧。”平淡而又温和的话语，耐人寻味的眼神，心照不宣一般的微笑……
回到帐篷，他拆开了纸团，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汉字：“我是九号，濒临暴露，情势紧急，晚一点半军火库后门。”
9号找到了，这位硕果仅存的英雄侦查员找到了！一名好同志即将与组织恢复联系，不用像断线风筝一样当孤魂野鬼了！他满怀激动地将纸条点燃，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想到自己身在敌营，暗无天日之中有一个未知的火种能够与自己一同发光发亮，他的心里倍感温暖，却不知怎的，隐隐有种不想的预感。
已是凌晨一点，一声声虫鸣宣示着雨林的归属，黄豆大的蚊子在帐篷外肆无忌惮地翻飞。他将要点灯的手缩了回来，摸着黑穿好了衣服，指尖还留着一撮纸灰。他每走一步，虫鸣就越是高昂。忽然，他在门帘前停住了。疑点从脑海中一个个浮现。9号与组织连续两个月没有联系，不可能知道自己卧底的消息，更不知道自己就是卧底。9号若是濒临暴露，应该偃旗息鼓，尽力保全自身，怎能鲁莽地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联络？即使必须联络，即使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将关键信息写上纸条即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午夜接头，环节越多岂不是越危险？再退一步，敌人既然怀疑于他，一定有各种监视，这种情况下出去接头岂不是自投罗网？一个老侦查员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有一种可能，那张字条，才是最终的试探！自己险些因贪功冒进铸成大错！
他轻轻地躺回床上，回想着一天的遭遇，敌人不知道9号的身份，却已经知道了9号的存在，日后，与9号有关的试探很可能接踵而来，一步踏错，就会前功尽弃。夜正长，路也正长。在潮湿的床板上，他咀嚼着老队长的教诲：“除了心，什么都会欺骗你。”
月光下，两个人影正在草丛中攒动，一边紧紧盯着帐篷，一边拍打着身边的疟蚊……
次日清晨，一缕金光穿透尘雾，穿过树缝，穿进了帐篷，如一把把利剑插入这处隐蔽在密林中的营地。远处的界碑上，国徽鲜红如血……
（谨以此文，纪念以广大缉毒警察为代表的，所有共和国的守护者、保卫者、建设者。——暮秋晚雨 2021.9月写作，2021.10.1定稿）
2022年7月17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