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诗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作者：秦三澍

向窗外眺望，寒鸦层叠的叫声

干扰着你，说它“延迟”不如说“堆积”。

它的持续性让你担心着可靠性：

橘红的鸦嘴最先出现在窗台，随后呢？

你说它绝对安全，但不至于是一把锁。

你手边能调动的区域只有这些，

除非你执意把窗子关闭。墙上的开关

将提供光，这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徒手扭断它敏感的神经——

并且要快。并且允许记忆的降落伞

在收缩前，提最后一个问题。

它的消失等同于化繁为简。

注视灯光太久了，你终于感受到

声音的颗粒在挖掘什么。假如你赠予它

一个譬喻（比如“滚筒”），只能说明：

你为你的眩晕找到了洗涤的理由。

但缺乏清洁工具。透过光的滚筒

你看到多少次声音偏离的心愿，

意味着多少个虔诚的盲人围坐着你，

耐心听你抽出闪电——哦，金黄的草稿。

他们耐心，因为笔尖勾出的铁线

在阵雨中归零。像恢复某种额度。

在这个意义上，即便你把钢笔藏回口袋

也不能算数。他们会说：都是临时的。

熟悉感总能阻止你把一些换算

抽象化。失焦的感觉大概是甜的，

你猜你知道，但不总是知道。

诗人简介：

秦三澍，1991年生。诗人，译者，兼事批评。复旦大学—巴黎高师比较文学硕士。辑有诗集《比地图更远》。曾获柔刚诗歌奖（2014）、DJS－诗东西诗歌奖（2015）、重唱诗歌奖（2015）、大江南北新青年诗人奖（2016）、全球华语大学生年度诗人奖（2016）、未名诗歌奖（2017）等国内外文学奖项。译介有伊夫·博纳富瓦、热拉尔·马瑟、比利·柯林斯等法、英语重要诗人及十余位欧美青年诗人的作品。现为《飞地》丛刊诗歌编辑，复旦文学翻译工作坊召集人，“杜弗青年诗丛”主编。

网友diaspora点评

诗作标题《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已经揭示这首诗中平行存在两个不同的层面：“可见的”对应于写实，而“不可见的”则对应于诗人对经验事物在想象层面的二度建模和形变。

全诗拥有鲜明的推演方式，以肉身为起点，行至“不可见的”层面时，诗人并未嗫喏着空白的超验，凡其动用的想象仍然是切“体”的，词语的运行充分借力于自身的动、势能。这使得他在“虚写”之时，仍具有强烈的“肉身在场”的感性气质。

率先登场的是鸦叫声，诗人突破感性描绘的惯例，析出“延迟”与“堆积”的不同：“堆积”标识了寒鸦的复数性。而“橘红的鸦嘴”从一撇令人受惊的颜色被随后思量为“绝对安全”，细小颠簸暗示诗中人正在对寒鸦环绕的新处境作出诊断。我们随诗句深入鸦叫的性质又轮回到抖动的心境，当落回情景表面之时，脑中的鸦叫声也结实了起来。

第二段中，如果把关灯比喻为“扭断它敏感的神经”并不是一个多么俘获人的修辞的话，随后两行则补证了这一比喻的精妙——只有神经（和意志）能才如同电路的切合般果决，这要去关灯的，是个一边生活一边不时被记忆回访的人，而“记忆”是飘的，霎时的收束却如“降落伞”扑地（也像黑暗降临）——像准确的和弦放大了感受。

再例如光熄灭后，听觉占据了身体的主导，诗人会用“声音的颗粒在挖掘什么”揣摩黑暗中的事物。当抛出“假如你赠予它/一个譬喻”这样的句子的时候，其中的思辨意味不过是一个短桥，“滚筒”和“洗涤”随即赐予“眩晕”之感以新的肉胎。

由于“缺乏清洁工具”，澄清“眩晕”是困难的，“心愿”被一再“偏离”。此处便发生了向想象世界的第二次折叠，梦境般浮升出仪式性的画面——诗中人被失去视力的虔信者围坐。这些“虔诚的盲人”是“属我”的，是心中的一部分在等待另一部分，等待将语言从至盲至哑中召诞，作为诗句隽存于“金黄的草稿”上。通过书写使渺冥的人生处境得到暂时凝定。

在目睹这些一再被往复的推演之后，末段中“熟悉感总能阻止你把一些换算/抽象化。”的含义也不攻自破。至诗末，无论在书写诗中人物的生活状态，还是在演释“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二重世界上，诗人都已完成。并在回首仓皇与混沌时寻味“失焦的感觉大概是甜的”，困顿于日常生活时人却是时而不知的。

诗人呈现了一个直接能指与间接能指的双重结构，其目的却在于打破这种二元对立，尤其是以前者为中心的外在叙事。同时，感官性的经验也未曾消匿过，频频被想象触绽。虚实缠杂的写法乍读之下令人眼晕，实则有着合理的线索，能经起细读。诗人写作路径之成功离不开笔触的精敏及对感知经验的恳忠，他以丰熟心智胜任了这场跨越“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界壁的造化工作——生机大于散乱，由具方向感的流动建设出独特的整体性。语言上，在对想象力的成全中自然且必然地握住了一种晶体般淬朗而不傲慢的独特语调。

diaspora：1992年生，2015年开始写诗，米老鼠党人。 时辰不断地漫进，使她胜券在握般，傲岸地下沉。

在编委会评选中，网友“diaspora”在微信公众号的评论最终入选，她将获得300元点评费用。

同时感谢“candrakirti、bbmao、张玉慧、坐在山尖看过夕阳釆朵月光”等网友的参与，也在此展出其优秀点评，以资鼓励。并希望其他网友继续参与评诗。

网友：candrakirti（来自网页）

语言学（Linguistics）是黑暗的Episteme（认识），而现象学（Phenomenology）则是明亮的doxa（意见），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维系于古老的赫拉克利特式的信念：逻各斯中包含着共有之物（koinon）。诗人总是逻各斯、总是小写理性（die Vernunft）的叛逆者，当遭遇幽闭他者的doxa，他将如何书写？

秦三澍（1991-）在2017年10月11日的巴黎尤尔苏里纳咖啡馆（Café les ursulines）为这首诗署名（我们稍后会知道，时间和地名本身也是署名）。署名、印信、铭刻……这些刻道道（那比克拉瓦语：iekariukedjutu）行动将诗歌重新接入意志和形而上学的闭环，诗歌就是在这种逃离同一性光圈的尝试中重新被逻各斯之光所笼罩。诗人追寻线条从几何学图形中的逃离，颜色从颜色学图块中的逃离，于是诗人关心他者，但他仍旧揣度且凝视，把他者的面容作为礼物，把自己的刻道道作为祭献。他似乎仍旧相信，在伽达默尔的语境的宁谧之家里，保存着出发、抵达和复归的全部希望，共时的不共时性是盛大的节日游行，而非幽灵之复归。

于是，在凝视中，诗人与他者都成为行为艺术者，因为他们的行为形式已经被诗所指引，当诗嵌入行动的无意识，诗人是否对这种近于祷祝缪斯之效果的迷狂所觉察？——被凝视者，那眺望窗外的人，于是必须遭遇听闻寒鸦声时的自恋（Auto-Affection），——干扰，那不过是觉察和烦的异名。诗人不用“延异”（Différance），却辨别“延迟”和“堆积”，诗人目见触感的杂多，却还未准备好触感在呈显之时的自行打扫，诗人不指望成为曳步灵龟，而只是织网之蛛。但这并不妨碍他早已谙熟通感的技艺——无论这通感是他始料未及的还是作意的，无论这通感是否本身就是基于某种概念和现量的“颠倒”，无论梅洛·庞蒂是否曾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中说过“本质（Essence）是语言使用过程中的一根丝线”，诗人对抽象与非抽象的串联，对自相与共相的混杂，对鸦嘴、安全与锁的并置都不会被视为已经搞砸的把戏，在文辞不必冒着殒身的危险，诗人不必增长血气的时候。

物活论在譬喻的镜像中复归于这种以大写的“诗”之名进行的凝视，诗人仍旧避开家常话——无论是神经还是降落伞，抑或是挖掘还是洗涤，文字始终受制于诗的装框（Framing），同样被祭献给作为漂浮所指大写的“诗”。但是——“光”的专名——那依靠心目而为触感中的光命名的专名将几节昏暗的文字骤然照亮，在心光的烛照之中，显现的与不显现的，可见的不可见的于是各安其位了。自画像——在德里达那里的盲者的艺术，却从未令我们目盲，反而让我们悟觉形式和质料、线条与色彩的一味和无碍。当一切显现在心目（theorein）之中都成为全然的他者的时候，凝视之眼便消融于时空，署名——不再是一副画框上的铆钉，而与整个文字一起，都只是幽灵的踪迹。交错、偏离、眩晕、磨损、溢出——现在都被命名作“交融”，一方幻真的领域被诗人照亮，在那里不存在梦和醒的形而上学区别，诗—文字—图像—观念—修辞……，它们的专名携手共舞，而不再交战。

没有人能阻止幽灵在对开镜像中的无穷延异，但肉身和知觉还是惯于将延异把握为定在——失焦？我从未相信曾经有过定焦，虽然我们的肉眼和手惯于如此分别。哪里有什么确凿的“知道”呢——于是，诗人在这种无分别的有分别中福至心田，似乎有了德里达一般游戏神通的本事。

网友: bbmao（来自网页）

鸦鸣层叠，寒天远眺，惹我忧思，其谁知之？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是一组抽象化的对立概念。推而广之，包涵的还可以是可感知、可思考的与不可感知、不可思考的。外物之于我心，如寒潭之鉴天光，云影、飞鸟，乃至于舟楫或悠然而过，或倏然而历，无不于外境而投射于潭心。扰扰乎，澹澹乎，尽在于此。究竟是外境纷繁错杂，还是自我心体难测？“堆积”也罢，“延迟”也罢，都是动静兼蓄之态，寒鸦未动、未鸣，我心先动、我心已动，故鸦嘴现前于窗前，虚实相生，无非是心。窗户正可视为“主观认识”与“客体实在”间之枢纽。这首诗大致沿革这这样一种理路，我们因执着、计度而生困惑，希望把握住“持续”与“可靠”的实体而不可得。思考、质疑、困惑之余，最简单的“存在性”之问成为了诗中“眩晕”之来源。人生的思辨摇摆在“繁复”与“简单”之间。大多数时候，我们试图勾勒出某种图景、印证自己的理念，结果总是在后来又被我们自己的意志否决、被新的认识无情归零。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曾经的经历，仅仅是“临时”的一种感觉。“失焦”的人生之路，我们“痛并快乐着”，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于是我们选择妥协，达不到终极的自我肯定和价值满足，我们也一样需要继续生活。

网友:张玉慧（来自网页）

生命的旅途中，我们在一直寻寻觅觅，却总是忽略了眼前的风景。诗人向窗外眺望远方，想让思绪飞驰在千里之外，却又被“寒鸦层叠的叫声”所牵引，“堆积”起忧伤的情感。莫名的悸动扣响紧锁的心门，如何将往事和回忆安放？灯光下，“声音的颗粒”倾吐着往事的沧桑。纵然想要遗忘，可是，往事历历，心潮翻滚，又如何能够？“虔诚的盲人” 寓意心中的迷茫与追寻。在痛苦的求索中“抽出闪电——哦，金黄的草稿”，寓意心上的光明，它明亮、震撼、令人期待，可是还未能付诸于实际，也许只能是“草稿”。虽然如此，生命中的困惑和求索依然可贵。“失焦的感觉”虽然是模糊的，同时也是神秘的，生活正是因为未知和遗憾的存在而别具风味。“你猜你知道，但不总是知道”——那么，请继续前行吧！“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共同构成了生活的多彩画面。最难打开的是心门，最难行走的是心路，生活虽有相似的感受，也有无法预见的前景。书写生活，感悟人生。这条路上，心声与善良的泪光总是在一起闪耀。我想，诗人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有所迷茫的，也一定是幸福的。当然，如果这首诗多一些形象思维的依托，会更有感染力。

网友：付邦（来自微信）

如果你轻易地相信了本诗所投射的第一印象，那么毫无疑问，你已踏入了它的圈套。看似轻松简单的构造（短的单句，短的诗节），却非如其表，它的表象除了承担瓦解读者的紧张情绪和警惕性的责任外，还暗自以悖逆的方式，映衬着其繁复的实质：随着目光腾挪，眼前实景与想象之景开始缠绵，在叙述的舒缓的起伏与连绵中，内与外不断从相反的方向彼此呼应，精妙地完成了对“可见/不可见”这组“玄念”的赋形。应当指出，“克制”这一品质对本诗的完成有着重要的意义。

这里的克制并非单指抒情上的适度，它还要求精简词物的耐心。这即是说，词语不能以多余的形式存在；各司其职也即必须有效。一旦写作者对此品质拥有了自觉意识，他便把握住了汉诗形式的核心与命脉(而不必拘泥于方且正的传统)。另一方面，本诗所处理的种种材料也向作者提出了对耐心的要求。如文本所示，作者伐取日常的经验之林以资建构语言的新空间，筑基的同时，亦智性地考虑着更高的向度。这样的建筑，非巧匠不能完成。而经营其间的一系列意义的机关，则需读者像参观博物馆时一样，仔细考量映入眼帘的每一件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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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