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生而为人

前两天和一个朋友发生了一些争论，他认为我不够雄心勃勃，做事不够努力。

我特别坦诚地告诉他，我喜欢懒洋洋的，喜欢随心所欲的，不喜欢强迫自己，不喜欢全力以赴。

他以一种“未卜先知”的眼神看着我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有些讨厌这眼神，便针锋相对地问他，“那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咯？”

他耸耸肩，“我想要自由。”

我嗤之以鼻：“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自由……举出一个你认识是自由的人！”

“比尔盖茨。他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产业，即使没有他在，这份产业也可以自如地运转，而他就有了很多自由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
“噢得了吧，比尔盖茨才不自由呢，他的公司一有什么动静，他立马就要神经高度紧张的来做决策！你无非是想说越有钱越自由，这简直离谱！”我忍不住大声嚷起来。

“冷静，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打断我，“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可以选择。我想要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我只是想有选择的权利。”

这次争论并没有什么结果，我们双方都无意说服对方，但是却让我重新回过头思考，那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反反复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本文当然不可能给出一个统一答案。可是这次争论让我想到的是：

我们想要的，越来越奢侈了。我们甚至不再满足于功名利禄，美色当前，我们想要自由，想要理解，想要梦想，想要摸不着的镜中月水中花。

为什么呢？

我总是忍不住回到故事的开始去思考这个问题，婴儿时代的我们为什么想要的不多呢？

有人说婴儿的脑子哪想的清楚那么多，无非是饿了吃奶，饱了拉屎。

我不同意，我相信自我意识的建立是从我们一出生就开始的过程，婴儿之所以过得特别安心，是因为“我即世界”。我睁开眼就天亮了，我闭上眼就天黑了，我是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的唯一见证。如果有什么我不喜欢的，我只要一闭眼，你就消失了啊，我是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的唯一主宰。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我们通过摸索、经历、被教化，最后有一天惶恐地发现，世界与我毫无关系。

我睁眼我闭眼，我快乐我悲伤，我勤奋我懒惰，我活着我死去，世界是一个如此庞大的体系，以至于我的变化根本不能影响到它，明日复明日地缓缓运转。

于是我们最根本的需求，回到了证明我存在。

所有物质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独特性，我究竟要如何活出独一无二的方式，有独一无二的思想，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能够用我赢来的自由、获得的理解、实现的梦想，来证明我存在呢？

真叫人殚精竭虑。

那么矛盾来了。我们的占有欲越来越强，拥有感却越来越弱。

明明我们比起婴儿时代，拥有的多得多了，但我们却反而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钱都是会花光的，人都是会离开的，知识总是会忘记的。

无法看到自己拥有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想要的永远遥不可及。

小的时候看蚂蚁搬家，一群蚂蚁跟皇家护卫队一样，顶着一小块食物，焦急地往家里赶。我看着他们迈着小腿拼命跑步的样子，想要帮他们一把，就拿了根小木棍，把那食物一路拨拉到了蚁巢门口。结果所有的蚂蚁都乱了套，他们疯狂地转着圈，挥舞着触角，一片慌乱，我大声说地：“吃的给你们放到家里了啊！”他们也完全听不懂，气得我一扔棍子，“你们这群蚂蚁啊，笨死了！”

长大了脑洞开了，有时觉得大概也有个更高维度的角色这么叉着腰举着棍子，看着脚下的一群人类，拎着吃的用的、搂着老婆孩子、穿的西装革履的，沿着路边一路焦虑地找东西，找半天找不着急的快哭出来了。于是高维度的家伙气得一扔棍子，“好东西都给你们放到家里了啊！”

你们这群人类啊，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