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翁 || 母亲的眼泪

母亲的眼泪

乡翁

旧历的十月初一，是为亡灵祭奠送寒衣的节日。当我恭敬地摆上供品，颤抖着点燃了香烛彩纸，投放冥钱的那一刻，就格外思念去世的苦命的母亲，顿时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母亲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年了，她慈祥清秀的容颜依然刻在我的脑海，最难以忘怀的是母亲眼中流不尽的泪水。

清楚地记得儿时随母亲去大舅家为大妗子奔丧的路上母亲哀恸欲绝的情景。才翻山走到岭头，我在她背上便听到母亲啜泣哽咽，继而放声啼哭，且哭且行。还没到水沟（地名），沟底她已十分吃力，就把我放下来拉着手缓慢前行。这时母亲的前怀衣服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的脸上已分不清泪行，象雨水似的奔流而下。再翻越二道山坡行至东岭，母亲已气塞喉干，嗓音嘶哑。脚下蹒跚踉跄，像迎面狂风吹着她，趔趔趄趄。我扯着母亲衣角也莫名其妙的哭喊着'妈呀妈，不哭了啊！”再看她那半旧的染青大襟布衫直到底襟全让泪水打湿了。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哭，一直哭到大妗子的灵前，众人苦劝，也纷纷泪下。当时七岁的我总觉得母亲的眼泪好多好多，那段山路也好长好长。

后来，我升入高小了。问及母亲常悲伤落泪尤其那天哭的那么恸那么久，她才诉说了自己悲惨的童年，苦命的身世，辛酸的往事。

母亲姓吴，娘家系夲乡东南村。三岁上我外婆病死，五岁时外爷下世。她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七岁上奶奶亡故，失去了唯一疼她护她的老人后，母亲只能随过继的二舅一家生活。当家主事的二妗子厉害刻薄，从不给她好脸色。还当着二舅的面数落她许多不是，因此都不待见。残羹剩汤还要端到一边和泪下咽。北院的大妗子看她可怜，有时偷偷叫过去给点馍饭充饥。

二舅家子女多养活不了。于是十岁上经人说媒送给我父亲作了童养媳。她跳出火坑又掉进穷窝，这是一贫如洗，孤儿寡母的家庭。

我的祖父原藉洛阳苗湾村，苗姓。因兵荒马乱逃难流落永宁此地，给一户人家当长工，后收为义子，改姓简。才到而立之年便贫病交加，撒手人寰。二十八岁的祖母带着六岁的独子只好投奔下村娘家凄凉度日。母亲过门后，三口之家寄人篱下，终非长策。便又回到涧墀家山沟，白手起家，重新创业。

父亲从小当家，很能吃苦耐劳，十分勤快，持家俭朴，却脾气暴躁烈性。从我记事起，他很少和颜悦色同母亲说话。稍不顺心就拿她发火，动辄立眉横目，骂不绝口。贤惠的母亲只能忍气吞声，以泪洗面。还要温言暖语侍奉祖母。一日三餐，缝补浆洗，何曾休息。冬夜漫长，母亲把暖脚的石头烧热用布包好放进我的被窝，再去点亮油灯，坐在木墩上摇动纺车直到夜深。当我醒来时耳边传来仍旧是纺车响声。秋月如镜，母亲在忙完家务后就坐上织机开始织布。我站在左侧听着织机规律的音响，看母亲双目泪光晶莹，悄然滚落。我想那成卷的粗布中不知又浸入多少她含辛茹苦的眼泪。

我终于彻底明白，难怪母亲竟然有流不完的眼泪。从她童年在冰刀霜剑中挣扎，风雨如磐下苦熬，所有的苦难贮满胸腔，全化作了泪水。母亲自幼没有至亲。及长，缺乏温暖，鲜有体恤。她有多少委屈伤心，有多少辛酸无助能对何人诉说呢？母亲以无尽的眼泪渲泄自己的悲苦和命运的坎坷不公。

母亲羸弱的身躯是浸泡在泪水里呀！

终于熬到儿子结婚成家了，谁料又一打击袭来。次年春正值盛年的父亲辛劳过度，病患沉疴，久治无效，家乡的黄土过早地埋葬了勤奋的父亲。那时，母亲只有四十五岁。经此打击，她满头青丝骤添白发，眼神忧郁，寸心如焚，她深怕儿子稚嫩的双肩挑不起家庭这副重担。（当时我在村小任教）因是两世单传，父亲生前不肯让我干活，不知操心。家庭突然间失去了顶梁柱，我必须从头干起。每当收获播种，母亲与我们一样起早贪黑，风吹雨淋，从不落下。每逢上山背椽归来，她已站在门前大树下久久张望。爱怜的目光盯着我红肿的肩膀，接过我脱下的磨破的汗衫，她又是老泪横流，喃喃噎语。母亲这是心疼自己单根独苗，少亲无故的儿子啊！

母亲视儿如心肝，做儿的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爱。以至于我年已68岁时在河北省香河打工的一天夜里梦见母亲叮嘱防寒的情景。醒而执笔写下；

洛城日暖艳阳天，

淑阳仲春夜犹寒。

梦里慈母抚儿被，

嘱我值勤加衣衫。

母亲啊，冥冥中您还护佑着儿子我哪！！

我婚后第三年，有了头个男孩。母亲热泪盈眶，喜极而泣。为能抱上娇孙而高兴的哭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心愿呀。再后来陆续添丁增口，已成七口之家。母亲也儿孙绕膝，乐享天伦。在与客人谈及光景，眉开眼笑。总是那句“做梦也想不到我能熬出头，有这光景和福份。”说着又流下喜悦的泪花。

啊，那是党的阳光，家的温馨，日子的红火将母亲悲凉的清泪加温升高成幸福的热流。

母亲于90年病逝，享年72岁。身为人子我最愧对母亲的是生前没给老人风风光光的庆寿，留下终生遗憾。其实母亲也不知道她的生日时间。据她回忆，还在舅家时的一年寒衣节晚上，家中饭里添了菜，二舅对她说“吃吧！今夜黑（土语）让你过生（日）。”从这以后“十月一”就是她的生日。此后多少年就随寒衣节简单草草地过了。从未郑重其事为母亲祝寿。

母亲一生辛劳为这个家，为我和我的孩子们奉献了全部心血，直到油尽灯枯，与世长辞，没有怨言，不图报答，使我追悔莫及。这也成了我“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永远的痛。

今夕又是寒衣节，更是母亲诞辰，愿在天之灵勿受冻馁，莫再流泪。人间今非昔比，且放宽心。

行文至此，意犹未尽，化泪为诗，缅怀母恩：

今夕又到去岁时，

送去寒衣慰英灵。

祈祷双亲免冻馁，

纸帛银钱寄儿情。

春晖悲逝伤寸草，

凄风苦雨思泪容。

此夜香案供珍馐，

何似病榻捧汤羹？

旧历庚子冬十月初一夜草稿，初三日定稿

【作者简介】简海中，网名乡翁，男，汉族，77岁，系洛宁县底张乡盐池村农民。曾历任民师、村支部书记多年。处世低调，不喜张揚，无不良嗜好。唯喜爱书法，钟情诗词。岁入古稀，偶有碎作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