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章回】三只香蕉 | 刘企华

三只香蕉

刘企华

1979年暑假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发现老父亲被病魔折磨得已经不能吃饭了，喉咙吞咽困难。我们三个儿子围在病床前对老父说：“阿爹，你想吃什么就说，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买给你吃。我们上海这么大，什么都能买到。”父亲想了半天，轻轻地冒出了一句：“想吃香蕉。”我立刻答应说：“好，明天我去买！”

想吃香蕉，这在今天来讲，太容易了!水果店，超市，农贸市场，到处都有，买是了！然而在上个世纪70年代，想买香蕉，谈何容易！

两个哥哥告诉我，去上海到两个地方，有可能买得到香蕉。第一是在南京路上的上海市第一食品公司，有一片非常大的水果柜台；第二是在西藏路两边，有几十家水果店。

次日清早，我出门上路，步行一公里，先乘车到吴淞镇，再转车到上海北火车站，然后乘市区公交车直奔西藏路。

我从南京路口沿西藏路西边向南挨家挨门看，一直看到大世界，再从西藏路东边向北挨家挨门看，一直看到南京路口，一条西藏路被我寻了个遍。水果店确实有好几十家，但没有看见一只香蕉！

我不甘心，找到了南京路上的上海市第一食品公司，却发现，水果柜台上也没有香蕉！这就怪了，这么大的上海市，这么大的食品公司，怎么可能一只香蕉也没有呢？我按照营业员的指点，上楼问询，找到食品公司办公室的一位领导。他的回答是：“上海市场上肯定没有香蕉卖。要有，首先得让我卖！我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不可能有。”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可不信，因为他是上海食品行业的老大嘛！

不过，他向我提供了一条线索。他告诉我，上海外滩驻军高级首长那里，可能内部有香蕉配给。我抱着一线希望去了那里的驻军部队机关。登上几十步台阶，满脸刚性的荷枪警卫的心，被我孝敬病中老父的话说软了。他往里通报之后把我带进了一间接待室。接待员遗憾地告诉我，他们的首长也吃不到香蕉。

失望之余，我想到了旅客南来北往的火车站，于是去了非常熟悉的上海北站。

首先，我到候车大厅转了个遍，没有发现目标香蕉，只看到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士，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只好像已经淌出果汁的菠萝。他犹豫半天，舍不得丢，又放回包里了。

然后，我退出候车大厅，来到出口处。正巧，告示牌上显示，一辆从广州开往上海的列车进站了，一会儿，乘客从出口处往外涌。我快速奔到接站市民自然形成的夹道末端，立刻把目光盯住每一位出站旅客的行囊。

“香蕉！”我从往外涌的人流里，突然发现一位青年小伙背着的网袋里有两嘟噜香蕉！心里一喜，立刻追上去喊：“同志！”要从他那里为病中老父买几只香蕉。那位年轻人转头看了看我，继续往前走。他可能以为我是小偷，不仅不理我，而且加快步伐，直想甩开我。我则尾随着他来到汽车站。他上车我也上车，他下车我也下车。没想到，他竟然在我早晨转车的吴淞镇下车，老乡啊！

来到吴淞镇，他头也不回地直往街里走，我如影随形，紧盯不放，一直跟到吴淞镇轮渡码头。不好！他要乘轮渡去崇明岛！这可怎么办呢？我如果跟随他回家，老父今晚见不到小儿子我回家，还不急死人？没有办法嘛，只好等等再说。

他买好轮船票找个位置坐下候船的时候，突然发现我又出现在他面前，紧张而警惕地指着我大声发问：“你想干什么？”我立刻说“对不起”，告诉他我不是坏人，我是中学老师。随之，我向他细叙原委，并掏出5元钱，买他几只香蕉。那个年代，香蕉只有两三毛钱一斤，他网袋里的所有香蕉也不值5元钱。这位年轻人的香蕉可能是从广州那边带回来，准备回家孝敬老人或给孩子吃的，现在被我对病中老父的一片孝心所感动，他打开网袋，从一嘟噜香蕉上掰下三只送给我，钱，分文不肯收。我感激涕零，鞠躬道谢。我遇到好人了，谢天谢地！

我如获至宝，捧着三只香蕉回家，让我父亲每天一只，吃了三天！

这三只香蕉啊，确实来之不易。它浸透了我对临终前老父的一片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