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吾尔的声音Ⅲ / 开普饭

很大一部分时间我会站在院子里听着维吾尔民歌，默默望着对面落雪的南天山。于我而言，刚刚过去这个冬天，颠连的峰峦和维吾尔民歌最抚慰。

像 ana。

事实上，被迫终止的旅行居然一直这么延续了下去。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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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是闯入他者的世界，把行走间的世界扩充到自己的世界。变大了的世界，可以滋生更宽广的想象。日子琐碎，我们的精神生活很大程度依靠这些想象来改善。

民歌一样。听民歌是闯入别人的生命，如同亲历，生命得以扩充。扩充的生命，精神舒展，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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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民族的民歌中，维吾尔民歌最像旅行者的歌。

维吾尔民歌中有大戈壁（bayawan），有清泉（bulak），有冰达坂（muz dawan），有通往这些地方的漫漫长路（yol）。行走在路上的不只是旅者，更多的是人性挥之不去的孤独与过往。

而所有这一切，在维吾尔民歌中都有指向。是青春。

青春的含义是刻骨铭心，是最深刻的智慧。青春的归宿是深情。换句话说，青春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深厚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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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我阅读过的著作而言，维吾尔民歌最启蒙。它为世俗的世界守候着最后的美。这里的美，就是我反复说的情义。维吾尔民歌沁润于青春的土地，生长着这个民族对这个世界最绵长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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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每一次脉动，在维吾尔民歌中都有曼妙的回应。这样看，维吾尔民歌像是生命的大百科全书，感性，富有智慧。

美妙的维吾尔语，深入人心的旋律，使得维吾尔音乐轻易跨越民族。一千多年前的中原王朝，龟兹（读“秋瓷”，今新疆库车）音乐是大唐几百年间最盛行的流行乐（赵超，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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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是附着于土地之上人们最诚实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种声音会比民歌更纯真，更美。

维吾尔民歌是这个民族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1990年代《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新疆卷》仅喀什地区民歌就收录了133首。到了2015年，仍在传唱的喀什民歌锐减。学者调查，当地民间艺人至多也就能演唱20首左右完整的喀什民歌，专业演员至多30首，大部分喀什民歌可能永远停留在纸张上的谱表里（王成文，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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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视觉主导后现代。

我一个人的世界，听觉从未屈服于视觉。大部分看不见风景的日子，维吾尔民歌让我继续青春里不羁的新疆之旅。于我而言，维吾尔的声音和叙事一直在远行的路上，涤荡心灵，于生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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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编排上的说明。

从2018年首篇《维吾尔的声音》到2019年的《声音Ⅱ》，又过了一年这篇《声音Ⅲ》整理编辑完。与以往不同，这次按东疆、北疆、南疆3个区域划分，希望能勾勒出维吾尔民歌的音乐地图。所选23首民歌中有老歌（kona nahshilar）、民歌（helikh nahshiliri）、山歌（tag nahshiliri）、套曲（yurush nahshiliri）、舞曲（xoh nahxilar）、麦西来甫（meshirep）等。它们涵盖了新疆各个地区最具特色的维吾尔民歌。木卡姆音乐体系庞大，这次没有收录。

第二个不同是，这次专门请师弟哈德整理并翻译了近乎全部歌词（《绽放》、《望湖楼》、《我的百灵》和《千泉》4首除外）。这个工作耗时巨大，以往不敢想象。

这次编排还兼顾歌手的多样性。既有像赛努拜尔、阿布都拉、吾守尔这样的古典、流行与传统维吾尔民歌大师，也有毕拉力这样实力强劲的青年歌手，还有一些民间艺人。与之对应，配器与曲风多样，呈现出的是活着的民歌，

始终未变的一点：这些都是内陆人极少能听到的最美维吾尔的声音。

内陆入疆闻到的第一缕新疆的气息来自东疆。

东疆民歌可能是内陆人最熟悉的维吾尔旋律。很多经典“新疆民歌”改编自东疆维吾尔民歌，比如《达坂城的姑娘》、《阿拉木汗》、《沙里红巴哀》等等。这些都是东疆歌舞性民歌。它们给内陆人留下新疆民歌“欢快”的烙印。这次收录的《古丽巴格》（花园）就是这样的民歌，它已经成为维吾尔族婚礼上的必选舞曲之一。

与东疆的鼓乐成鲜明对比的是东疆的叙事民歌，内陆人很少听到。它们旋律低沉，叙事宏大而动人。这次收录的《绽放》、《阿娜努尔汗》是这样的民歌。东疆民歌最鲜明的特色是纳格拉鼓和唢呐。大致来说，其它地区的维吾尔民歌都可以用都塔尔、热瓦普、弹布尔演奏，但不能用纳格拉和唢呐，吐鲁番民歌则恰恰相反。

Aqil 艾克博士 - 绿洲中的华彩 II

注：这首歌常被音译为《阿其勒》，流传于东疆的哈密和吐鲁番。Aqil 维吾尔语指的是鲜花的怒放。

Gulbag Sahar Group - Axik Hikayisi

注：古丽巴格 gulbag，维吾尔语“花园”的意思。

Ananurhan April乐队 - 吉它精选

这是至今在吐鲁番最流行的一首民歌。它讲述了百年前一段悲惨往事。

一位叫阿娜努尔汗的姑娘被吐鲁番鲁克沁王苏力坦马木提抓入王府当妃子。因与青年吉力力相爱，阿娜努尔汗坚决不从。婚礼当晚，阿娜努尔汗用计谋杀死了鲁克沁王，走投无路之时从高高的宫殿窗户跳下殉情。她的情人吉力力悲痛之下写下这首思念她的长诗：“你的父亲像太阳，你的母亲像月亮，生出你如红花一般，让我这个孤独的奴隶爱上了阿娜努尔汗。”

harwikax nahxisi payzulla. parhat - kona kuylar

注：这首歌也被翻译为《赶车人之歌》。

伊犁民歌是北疆维吾尔民歌的代表。伊犁民歌唱起来很长，大家围坐在一起，一首接一首不停顿，像一整首，却是套曲。

伊犁维吾尔民歌经常出现半音、四分中立音和活音 (阿不都瓦力·达吾提，2014)，再加上伊犁维吾尔语的浓郁口音，这让伊犁民歌听起来如弦乐，百转柔肠，又不失男子汉气概，成为最具辨识度的维吾尔民歌。

伊犁民歌对演唱者要求很高。一般来说，演唱伊犁民歌的人都需要会一门乐器，只有这样才能领悟伊犁民歌中的变音。伊犁民歌中的叙事基于真实的历史事件，比如这次收录的《街道歌》、《望河楼》和《牡丹汗》。

一般来说民歌很难推断产生时间。传统伊犁维吾尔民歌（kona nahshilar）则不同，产生于18世纪，呈现的是那个时期塔兰奇人的生活。塔兰奇，意为“种地的人”，是准噶尔部蒙古贵族对为其种地的维吾尔人的统称。

Kocha Naxshisi Yuruxi Sanubar Tursun - 赛努拜尔(Sanubar Tursun)Heliq Nahxiliri

注：《街道歌》是伊犁套曲中的第四套，里面包括7首歌曲（文化部，1978）。“街道歌”，指的是在街头巷尾露天唱的歌。

Wang Hu Lu 是伊犁维吾尔古典民歌中的经典，也是研究伊犁民歌曲式与旋律的珍贵样本。

它是一首徭役歌，产生于19世纪初。歌名 Wang Hu Lu 是汉语的维吾尔语转音，200多年后常被猜测为”往后流”。它是伊犁套曲第一套《修渠歌》中的一首，“往后流”看似合理，被广泛采纳（如文化部编《新疆伊犁维吾尔民歌》）。后经研究者考证，Wang Hu Lu 实为“望河楼”，原来位于惠远城，修渠也是为了保护这座城（麦斯武德等，2006）。1843年林则徐流放伊犁时对望河楼也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