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达山1号”不请自来 “虎出没”带给我们哪些思考

图说：我国首次在野外成功救护野生东北虎 来源/央视新闻

“东北虎扑人”“东北虎一掌拍碎车窗”……4月23日，一只野生东北虎闯入黑龙江省密山市白渔湾镇临湖村的消息，引发关注。目前，这只东北虎已被转移至中国横道河子猫科动物饲养繁育中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完达山1号”。

东北虎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在维持健康生态系统功能中占据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野生东北虎的整体生存现状引人关注。多位从事野生动物研究的专家告诉记者，我国广袤的土地上，分布着虎、豹、熊、象等众多大型兽类。如今，它们中有的数量正在恢复，我们该为生态保护的成就欣喜，但更应该看到欣喜之下的隐忧。

熟悉的陌生人

“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对于虎，或许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武松打虎”。在此次抓捕东北虎的过程中，不少评论区出现了“武松何在”的调侃。对于这种大型食肉猛兽，人们不仅用“谈虎色变”来形容它的凶猛残暴，而且还为它冠上了“森林之王”的美称。

图说：东北虎是现存虎种中最大的一种 

虎可是亚洲大陆的特产，从西伯利亚到南洋群岛，都有它们的踪迹。东北虎是现存虎种中最大的一种。它体魄雄健，色泽美丽，生活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和我国黑龙江、吉林等较寒冷的地区。

中国横道河子猫科动物饲养繁育中心总工程师刘丹介绍，“完达山1号”是一只雄性东北虎，初步判断2-3岁，体重225公斤左右。目前，“完达山1号”正在进行45天全封闭隔离检疫观察，由专人24小时饲喂观测。这是我国首次在野外成功救护野生东北虎。

“'完达山1号’不是学术上的命名。学术命名要采用'属名+种名’双名法。”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博士陈睿解释，“就像国宝大熊猫也有名字一样，得名'完达山1号’是因为发现它的地区属于完达山区域，而现在完达山野生东北虎种群有4-6只。”

陈睿告诉记者，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判断，这是一只亚成体虎。“离开母体之后，它就要独立生活，需要寻找新的栖息环境，建立自己的领地。而'完达山1号’的独立生存能力，特别是捕食技能、躲避自然或人为环境危害的能力以及森林辨识方向能力等，还没有达到成年虎水平。”

据不完全统计，全球野生东北虎仅500-600只，主要生活在俄罗斯境内的锡霍特阿林地区。我国境内种群数量较少，约20-30只。“没有一种野生动物的濒危，能说和人类没有关系。”上海自然博物馆副研究员何鑫表示，“东北虎极高的经济价值会引来盗猎者，栖息地丧失也不可避免地造成种群数量锐减。”

图说：东北虎生活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和我国黑龙江、吉林等较寒冷地区

他补充说，有时人们也会叫东北虎为“西伯利亚虎”，但这会带来广阔的西伯利亚都是东北虎家园的错觉。事实上，东北虎只在中俄边境这块区域活动——主要猎物马鹿和野猪也在此生活，且林下层茂密。

记者获悉，东北虎对于栖息地环境有着极高的要求，正在繁殖期的雌性虎领地范围在450平方公里以上，最高可达上千平方公里。领地大小的变化取决于猎物数量。而雄虎一般会占据3到5只雌虎的领地范围。

猛虎并非“萌虎”

近半年来，黑龙江、吉林曾多次发现野生东北虎踪迹。3月14日，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宁安市三陵乡红土村附近的人工林内发现野生东北虎的足迹；1月20日，黑龙江省公安厅垦区公安局牡丹江分局庆丰派出所民警和护边员，在边境一线发现野生东北虎足迹；1月11日，在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敦化市林业局黄泥河林场发现野生东北虎足迹……“'大王’与人相遇的次数增多，说明东北虎活动范围在变大，也表明生态环境越来越好。”陈睿表示。

不过，经过这次事件，两位野生动物研究专家表达了相同的担忧：面对东北虎这样的野兽，人类只有保持足够远的距离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不应该围观、拍摄等，这种行为会增加惊扰老虎的可能。

陈睿曾进入亚马逊丛林考察，观察过美洲豹和其他凶猛的食肉动物。“'完达山1号’袭击人和车辆，是很明显的强应激状态。老虎出现攻击行为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捕食猎物，一是面对威胁的反击。”他告诉记者，“应激反应有两种结果：离开或者攻击。大多数动物看到人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会选择逃离。而像东北虎这样的大型野生动物，则会选择攻击，类似的例子还有眼镜王蛇。”

陈睿呼吁，应该加强人们面对大型野生动物的科普教育和安全教育。“有些村民看到老虎后，居然不是躲避而是围观，这是极度危险的。”他严肃地说。何鑫也认为，利用无人机等小型设备去跟踪追逐，会促使东北虎进入更强烈的应激状态，从而增大和人冲突的可能性。

两位研究人员都提到了云南西双版纳的亚洲象。亚洲象种群数量这几年有了增长，并且领地也有扩张趋势。西双版纳地区通过对象群的监测，会向当地村民手机发送预警信息，让大家及时躲避。“这对防范东北虎有一定启示，但不能完全照搬。亚洲象体型较大，在很远处就能看到，并且亚洲象的活动范围和路线相对容易预判。东北虎隐藏能力强，哪怕在农田里也很隐蔽。”何鑫表示，“当下，东北虎数量在相对稳定增长，日后不排除发生东北虎进入人居环境的可能。因此，加强宣传教育迫在眉睫。”

陈睿建议，通过对东北虎主要出没区域的预判，增设声、光、电等装置来阻挡驱离。还有专家指出，一旦有老虎误入村庄，公安、野生动物保护等各部门要形成合力，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救援机制，确保救援人员最快时间到达现场。

“完达山1号”的出现，也带出了一波“蹭热点”教你“如何面对老虎脱身”的“专家”。对此，陈睿和何鑫都表示，人虎单独相遇的可能性极低。“相对而言，或许人类遇到野猪时的危险更大，它更容易撞击人类。当然，如果有一天在野外和野生动物'狭路相逢’，无论对方是食肉还是食草，大型或者小型，不要声张，慢慢隐蔽，让动物和你之间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都是可行的。”何鑫说，“最重要的是，避免进入野生动物活动的核心区，让它们觉得你是危险的来源。”

虚假的繁荣？

很多孩子进入动物园，最喜欢直奔猛兽区看老虎、看狮子。根据2016年的数据，我国境内的人工繁育虎数量超过6000头，其中近半数是东北虎。有人问，为何不能通过人工养殖的方式来增加东北虎的种群数量呢？

图说：人工饲养的老虎 新民晚报记者 周馨 摄

“我国的朱鹮数量曾一度锐减到只有个位数，后来通过人工繁育，数量有了恢复；又比如麋鹿曾一度在野外消失，同样是通过人工繁育，现在在江苏大丰、湖北石首等地，种群数量都恢复得不错。这是因为这些食草动物适应了气候，有足够食物，生存环境没有过多的天敌，都能在野外活下来。”何鑫表示。但，老虎不一样。虎从小就要跟着母亲学习包括捕猎在内的各种野外生存技能，这不是靠简单的野化训练就能达成的。“包括此前华南虎到南非开展野化训练，事实上也没有取得成功。”即使人工养殖虎走到了放归自然这一步，也是一颗“定时炸弹”——野生东北虎一般不会主动靠近人类，但人工繁育的老虎经常和人接触，放归后有更大可能进犯附近的村落，加剧人虎冲突。

图说：简单的野化训练并不能让老虎重返自然

在何鑫和陈睿看来，我国目前人工养殖的老虎尽管数量众多，但没有生态意义。毕竟，认定某物种是否“濒危”，考察的是它在野生环境中的生存状况，人工养殖的个体并不计算在内。他们觉得，在“完达山1号”眼伤治疗完，体力恢复后，应尽快寻找合适的地方，制定放归计划。“只有放归野外，才是成功的野生动物救助。现在饲养时间越长，它返回大自然的坎就越多。”

有人担心，如若放归野外，“完达山1号”是否会“故地重游”？对此，陈睿解释，猫科动物对于领地确实存在记忆，但和人一样，想找到曾去过的陌生之地并非易事；更何况，这次和人“打交道”，“完达山1号”的记忆应该并不美好。还有观点认为“伤人的老虎就不怕人了，放归之后还会再伤人”，何鑫同样予以了反驳：“从目前的研究来看，没有证据支持这样的看法。即使是虎，对人类也是害怕、抵触的心理。大家可以回想一个细节，误入人类生活空间的这只东北虎趴卧在房子后，把自己隐藏起来，避开人类。”

曾经，华南虎因为种种原因，被认为在野外已经灭绝。养殖华南虎，是为了保存这一亚种的基因库，让它不至于在地球上消失。东北虎也一度接近“最小有效种群”红线，好在挺了过来。“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建设有成效，对于猎套、猎夹的清理也很到位，相信华南虎的故事不会重演。”何鑫说。

记者了解到，我国对野生东北虎种群动态监测已建有五个重要数据库，基本摸清了我国东北虎、东北豹的种群分布、数量和栖息地资源状况。更有乐观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判断，当中俄跨境东北虎生态廊道建设后，在俄罗斯边境游荡的东北虎或许会来我国境内定居。

新民晚报记者 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