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月夜聊177期：读书笔记之南宋风云

夏坚勇的这部《绍兴十二年》终于看完了。除了已经写的两篇笔记以外，再聊点感受。

前面我说过，因为我生在杭州长在杭州，对杭州的历史有着天生的偏好。作为中国六大古都之一，杭州其实名不副实。把杭州作为都城的，只有吴越国和南宋两朝。吴越国只是五代时期的蕞尔小国，立国72年，全盛时也只有浙江、上海全境和福建、苏州部分。而南宋则是实实在在占据了中国半壁河山，立国153年。不管从规模、时间还是文化上讲，南宋无疑对中国历史有着更大的影响。所以，我对南宋的历史很好奇。当我看到媒体推荐夏坚勇的这部《绍兴十二年》时，马上到图书馆去找，两次都扑空，第三次才借到。看完全书，获益匪浅，对南宋的历史有了新的认识。

宋徽宗赵佶

宋高宗赵构

认识之一是赵宋皇朝抑制武将、守内虚外治国方略之弊。宋太祖赵匡胤以武将身份策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皇朝。之后，他吸取唐朝藩镇割据和自己兵变上位的教训，不仅迅速“杯酒释兵权”，而且把抑制武将兵权的理念一代一代传下去，导致宋朝皇帝们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武将。南宋初期的十二年恰恰展现了这么一个过程。《绍兴十二年》通篇讲述的一个重头故事就是第二次“释兵权”。南宋曾有中兴五大将，为刘光世、韩世忠、岳飞、张俊、吴玠，声名赫赫，战绩彪炳。但是到了绍兴十二年，岳飞被杀，刘光世与吴玠病死，韩世忠和张俊虚位闲置。以武将为主的主战派已经被彻底铲除。加上韦皇后的回銮与宋徽宗遗体的归葬，宋金和议给南宋带来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使偏安江南成为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共识，宋高宗赵构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这种现状对于南宋经济文化的发展当然是有利的，但是国力的衰微也是明显的。100多年后，当蒙古大军杀奔过来时，南宋几无武将可用，终致亡国。书中讲述赋闲以后的张俊曾经请宋高宗赵构吃过一顿饭，流传下来的菜谱记录着参加宴会的有211人，正宴大菜58道，总计上菜居然有196道！作为一介武将，不以战绩名垂青史，却因一次极致豪华家宴而“流芳百世”，这是南宋武将的莫大耻辱。所以作者说，让张俊和秦桧并肩跪在岳飞墓前，倒也绝非偶然。

秦桧

认识之二是赵宋皇朝抑制相权的半途而废导致南宋奸相擅权。读了《绍兴十二年》，我才知道，宋朝皇帝不仅抑制军权，而且抑制相权。宋初把相权一分为三，枢密院管兵权，三司使司管财权，中书省管行政权，三权直接隶属皇帝。宋代以前，宰相见皇帝议事，都要赐茶看座的。自宋太祖赵匡胤始，赐茶看座之制被取消。所以，整个北宋皇朝期间，皇权都牢牢控制在皇帝手里。北宋末年的蔡京、童贯，其实也只是受了皇帝指使胡作非为的。他们绝无挑战皇权的胆量和可能。到了南宋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为了抑制武将兵权，赵构不得不依仗秦桧为代表的文官势力，甚至在宋金和议中写上“不得辄更易大臣”的字眼，成就了秦桧终身为相的地位。秦桧去世时，居然还被封为申王，为宋朝唯一。相传，“太师椅”就是临安知府为了巴结秦桧特意制作送给他的。太师交椅是也。此后，宋朝抑制相权之制废弛，南宋竟成权相之天下。秦桧专权15年之后，分别是韩侂胄专权13年，史弥远专权23年，贾似道专权16年。4个奸相在位居然占据南宋统治的一半时间！

赵佶瑞鹤图

秦桧深心帖

认识之三是人品、文品、字品的二律背反。看《绍兴十二年》，对宋徽宗赵佶和南宋宰相秦桧又有了深刻的了解。在常人眼里，这两个人是昏君和奸相的代表。前者耽于玩乐，丢了半壁河山，为奴九年，客死他乡。后者投降卖国，诛杀忠良，遗臭万年。但是这两个人在文化上的贡献却也不可忽略。赵佶自创书法“瘦金体”，热爱花鸟画自成“院体”，是中国古代少有的艺术天才与全才，被后世评为“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北宋宰相章惇评价：“端王（赵佶）轻佻，不可君天下。”果然，赵佶当了皇帝后，穷奢极欲，荒淫无度，引发方腊、宋江起义，兵败金国。《宋史》云，“宋不立徽宗，金虽强，何衅以伐宋哉”。秦桧虽奸相专权，但却写得一手好字，书法造诣极深。他综合前人书法之长，自成一家，创立了宋体字，至今依然是我们现代汉字的常用字体。于是，可以看出，人无完人，凡事皆应两面分析。宋徽宗赵佶和奸相秦桧人品极差，遭万人唾骂，却不妨碍对他们艺术成就的评价。所以，看人看事，总要客观，不可一棍子打死。赵佶、秦桧尚如此，何况乎他人？

题图为宋人作《迎銮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