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154：王禹偁•待漏院记
王禹偁 (chēng):(954~1001年)，字元之，济州钜野人。北宋诗人、散文家，宋初有名的直臣，敢于直谏遭贬谪。北宋太平兴国八年(983年)进士，历任右拾遗、左司谏、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令)、翰林学士。敢于直言讽谏，因此屡受贬谪。宋真宗即位，召还，复知制诰。后贬至黄州，故世称王黄州，后又迁蕲(qí)州病死。王禹偁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文学韩愈、柳宗元，诗圣杜甫、白居易，多反映社会现实，风格清新平易。著有《小畜集》30卷、《五代史阙文》。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hēng)、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
1、天道:指自然的规律； 2、品物:自然界的万物；亨:通达；指万物顺利生长； 3、岁功:一年农事的收获； 4、何谓:为什么； 5、四时:四季；五行:金、木、水、火、土；宣:疏通；这三句意谓有四时的天神和五行的辅助，阴阳四时之元气得到顺利疏通，以化育万物； 6、圣人:指皇帝； 7、三公:周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泛指朝中高级官僚；六卿:周时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为六卿，指分管政事的大臣； 8、张:弘扬；教:教化； 9、法乎天:效法于天道。
古之善相(xiàng)天下者，自咎(gāo)、夔(kuí)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1、相:辅助；这句意谓古时善于辅助君主治理天下的大臣； 2、咎:即皋陶(gāo yáo)，舜时主管法律；夔:舜时主管音乐和教育；皆为舜时贤臣；房、魏:房玄龄、魏征，唐太宗时名相； 3、夙兴夜寐:起早睡晚；夙:早； 4、以事一人:用以侍奉皇帝。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xiàng)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
1、国初:指宋王朝建国初年；960年，后周诸将发动陈桥兵变，拥立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为帝，建立宋朝； 2、因旧制:指因袭唐朝的制度； 3、待漏院:百官晨集准备朝拜之所； 4、丹凤门:北宋汴京( 今开封市)皇城的南门。
乃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xiàng)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huì)哕銮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1、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大臣等待朝拜或上书奏事之处；向曙:破晓； 2、相君:宰相的尊称； 3、煌煌:明亮辉煌；火城:朝会时的火炬仪仗；李肇《唐国史补》:“每大朝会，百官已集，宰相方至，至列烛多至数百炬，谓之火城”； 4、哕哕:铃声； 5、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此借指宫门；辟:开； 6、玉漏:古代计时漏壶，滴水计时；意谓早朝时刻未到； 7、撤盖:撤去车盖； 8、于焉以息:在这里休息。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mǐ)之；田畴(chóu)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nìng)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shěng)荐至，愿避位以禳(ráng)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
1、兆民:亿万民众；泰之:使人民得到安宁； 2、四夷:指四方的少数民族；来之:使他们前来归附； 3、兵革:指战争；弭之:使战争停止； 4、田畴:田亩；辟之:意谓使荒芜田地得到开垦； 5、在野:指没有出来为官；进之:意谓使在野贤人得到进用； 6、六气:指阴阳 、风雨、晦明；不和:不顺；灾眚:灾祸；荐至:一再出现；避位:辞去职位；禳:祈祷消除灾殃； 7、五刑:商周时指墨、劓(yì)、剕(fèi)、宫、大辟(pì)等五种刑罚，隋唐以后为死、流、徒、杖、笞；未措:没有废止；厘:治理。
忧心忡(chōng)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1、忡仲 :忧虑不安的样子； 2、旦:天明； 3、九门:泛指官门；既启:已经打开； 4、四聪:即广开四方听闻；迩:近；这句意谓皇帝可从殿前百官进言中，了解到各方面情况； 5、纳焉:指当时皇帝就采纳了宰相的意见； 6、皇风:朝廷的教化；清夷:清顺太平； 7、苍生:人民；富庶:物丰而民多； 8、“若然”句:意谓假若这样，那么宰相统领百官，受禄万钱，不是出于侥幸，而是应该得到的。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zhì)之。直士抗言，我将黜(chù)之。三时告灾，上有忧也，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chǎn)容以媚之。
1、复:报复； 2、致:取得； 3、附势:指坏人依附自己的权势；陟之:进用提拔他； 4、抗言:高声直言；指正直之士敢于抗争的言论；黜:贬斥； 5、三时:指春、夏、秋三个农业生产季节；告灾:上报灾害； 6、构巧词:编造虚假欺骗之词；悦之:使皇上喜悦； 7、弄法:玩弄法律，营私舞弊；谄容:奉承讨好的面容。
私心慆(tāo)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 重(chóng)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huī)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1、慆慆:纷乱不息貌； 2、假寐:不解衣冠而睡； 3、重瞳:眼睛有两个瞳仁；传说舜目重瞳,这里代指皇帝的目光； 4、屡回:屡顾，指皇帝向众臣征询的神态； 5、惑焉:指皇帝被奸相的谄容媚语所迷惑； 6、政柄:即政权；隳: 毁坏； 7、“若然”句:假若这样，那末下狱而死，或流放远地，也并非遇到不幸，亦是应得的下场。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jí)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1、无毁无誉:既无劣政可指责，也无美政可赞誉； 2、旅进旅退:随着众人进退，指政治上随大流，缺乏主见，无政绩可言； 3、窃位:窃居宰相职位；苛禄:贪求利禄； 4、备员:徒有其位，不作实事 ，仅作充数； 5、无所取焉:像这类宰相也是不可取的； 6、棘寺:即大理寺，古代听讼于棘木之下，大理寺为掌刑狱的官署，故称；小吏:作者谦称；此时王禹偁以知制诰兼领大理寺廷尉； 7、志院壁:记录在待漏院的厅璧上；规:劝戒。
《待漏院记》全文: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hēng)、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xiàng)天下者，自咎(gāo)、夔(kuí)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xiàng)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乃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xiàng)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huì)哕銮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
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mǐ)之；田畴(chóu)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nìng)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shěng)荐至，愿避位以禳(ráng)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chōng)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zhì)之。直士抗言，我将黜(chù)之。三时告灾，上有忧也，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chǎn)容以媚之。私心慆(tāo)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 重(chóng)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huī)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jí)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清 吴楚材 吴调侯《古文观止》评:
将千古贤相奸相心事，曲曲描出。辞气严正，可法可鉴。尤妙在先借勤字立说，后将慎字作收。益为相者，一出于勤慎，则所思自有善而无恶。末又说出一种苟禄全身之庸相，其害正与奸相等,尤足以为后世戒。虽名为记，极似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