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飞幡青烟化永思

 飞幡青烟化永思

石上流泉||湖北

在我故里石牌,安息着几位亲人,几年没回去了,今年清明,我去给他们上了坟。

曾祖传到我父辈,存下“仁”“义”“礼”“智”“信(改为慧)”四男一女,到我记事时就只见到了父亲和四爸(讳“克智”)、二爸(讳"克仁”),“礼”“慧”已殇,一个殒命日本飞机弹下,一个死于癌症折磨中。三位前辈都活到将及九十岁先后仙逝,其中,四爸二爸就安葬在石牌。

上世纪那段混乱的年代,“破四旧”破除了千百年来“死人为大”“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从前修祠堂、建墓园祭祀祖先的礼仪,被“扫除封建迷信”的铁帚无情扫荡一空,大约从七八十年代起,石牌人老了(去世),只得找一处野冈荒坡落寝。不知是什么人先找到了烂泥湖边的这块荒坡,大约是湖水逐年退缩,渐渐让出的地脚,远望低于周边田畴,走近大小还算是个小冈,于是石牌街上老去的人就前前后后、不请自来到这里聚息,荒坡自然而然成了石牌的一块坟场。到我四爸二爸去世时,这片坟场地势高的地方已无插针之地,只能葬在边缘。四爸去世次年,我来给他上过坟,记得四爸的坟就在进坟场的路口,二爸的坟则要穿过坟场,到那边的边缘。

清明前又下了几天雨,直到当天上午还“淫雨霏霏”。下午,我来到堂弟昌能家,约他领我去上坟。昌能上午已与自家兄弟姊妹们上完坟,按习俗不能再来故人坟前,他把我送到坟场旁的路边,上坟我一人下车自去。

这里真是名不虚传的烂泥湖。退化成坡的冈地内硬外泥,连日阴雨雨水只浸润了浅浅的表皮,底下硬硬的生土,雨水过后冲下坡去,地面就是稀泥。有坑洼不平的地方,就留下一汪汪水,来上坟的人脚踩稀泥,在倾斜的地面滑出一道道划痕,低洼处踏水而行,积下的雨水立马成一方浑浊甚至是一团泥浆。

我穿着昌能预先准备的长统雨靴,小心翼翼地滑到四爸坟前,靴变成了泥靴,裤腿上仍粘了几处污泥。四爸坟茔上草青了枯、枯了青已将及十轮春秋,如今满封的草又重现青葱,青葱的坟头上插满鲜艳的清明吊子,那是先来上坟的昌能兄弟姊妹们留下的祭奠,他们有的从广东东莞回来,有的是从宜昌、荆门、钟祥赶来,差不多年年如此。清明吊子是招魂幡,招徕逝去的魂灵来接收后人的祭供。坟前的墓碑素颜纯青,清晰地镌刻着四爸四妈的名讳、生辰忌日,一连串立碑后人的落款,清楚记录着不可磨灭的亲缘血脉,荐于世,示于人,贡于天。这是人间最真实最牢固的存档,最亲近最坚实的链接,也是最强劲有力的磁石。正是它的链接和吸引,使得阴阳两隔的人亲亲相连,铸就出中华民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千古丰碑,千百年来,凡是炎黄子孙,都记着它,想着它。无论是达官贵胄还是凡夫俗子,每当清明节来临,就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哪怕千里万里、哪怕刮风下雨,都要来到这块碑前。

一周前,我就从沙市奔到钟祥来到了父母的墓碑前。父母安息在钟祥城东一处木秀林幽的山坡上,下了车还要走几里路。因为疫情阻隔,去年误了清明上坟,两年未修葺整理,坟周围满了杂草,窜生了一根根一方方新的刺芥、荆棘。坟茔上长满藤蔓青蒿,更有好些粗过几指的刺枝从几米外蓬过来,遮住半边天,使得四周更阴郁幽寂。那天我事先借了砍刀,砍枝斩刺,除草清场,两小时下来,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汗得透湿,双手都带了伤痕,再看父母坟上,露出了明朗的天空,驱除了先前的幽暗,那边茂林深处,传来声声“布谷”,打破四周的静寂 。整理完毕,插上清明吊子,供上盆花贡祭,把纸钱柱香点燃,立时腾起片片灰片,升起袅袅青烟。边烧纸钱,边望着父母的墓碑,心里思念父母的恩情,祈祷九泉下的亡灵护佑他们的后代子孙。

听人说,现代有人用科技手段证实真有灵魂,我不敢妄断,但我十六年了也无法忘记我父亲临走时的那一幕。那天我冒雨从沙市赶回钟祥,进家只见父亲躺在卧榻上已人事不醒,母亲泪水涟涟,陪我到他跟前,对他说我回来了,父亲只嘴角略略动弹。约摸一小时后,四爸从石牌赶来,坐到他跟前,摸着他的手,说:“昌权也回来了,你就放心去吧!”没过几分钟,父亲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据四爸留下的自传说,他出生不久我祖父就去世了,而我从来就没见过祖母,由此可知,从年轻时起,他们就双亲俱失,一奶同胞只剩下四爸我爸他们两人。其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他们亲密无间,四爸生前,我们家好多事情都请他作主。父亲把他生前的最后一息,留给了他的亲弟弟,这不正是碑刻铭篆的亲亲相连、心心相印吗。

我还不能忘记去年发生的一幕。去年春上新冠肆掠,湖北到处封城堵路,清明我不能来钟祥上坟,到了五月十日“母亲节”前夜,居然梦见母亲来向我问长问短,次日我作诗《日前梦母》:

细丝夜洒南窗冷,

亡母潜来入梦魂。

叨问乍风衣少未,

开颜门旺喜添孙。

醒惊惺眼望故祖,

素墓孤碑残旧飧。

罹疫清明误节敬,

候期北祭报慈恩。

母亲节许下的”候期北祭”,到下半年才得以兑现。八月份中元节前夕,疫情渐缓,我便只身来钟祥给父母上坟。时当三伏天午刻,我下车后就直奔坟前。上山的路上没碰到一个人,路边的农家正闭门午休,没见一鸡一犬,只有长一声短一声的“知了”,一路伴我疾行。那天我还去了公墓给岳父母扫墓,从这边山冈到那边公墓要走几里路,来去的路上也没碰到一人一车,顶着烤人的烈日,同窗家彬在家里惦记我,时不时打来电话,生怕我受热中暑。那天,我给父母上坟时整理先前供奉的盆花,没想到花丛里飞出一窝长脚细腰的马蜂,团团围住只穿着T恤短裤的我,蜇得腿上臂上手上脸上到处是包。在片片飞钱袅袅青烟里,四周树上的鸣蝉扯起嗓子嘶叫,正当我望着眼前的碑,胡思乱想莫不是父母责怪我来迟了吧?忽然从右边枝柯丛中传出几声“苦瓜子”鸟的“咕咕”啼叫,仿佛是催促我,结束这次特殊年份的特殊之行。

这行程其实是结束不了的,只要是炎黄子孙,对先祖的祭怀,永远在路上。年年清明都会听到杜牧《清明》的吟传,年年清明那些逝去的亲人坟头墓前都会换上新的彩幡,升起袅袅青烟。我这次来给四爸二爸上坟就是这种行程的承续,即使有一天我走不动了,相信还会有后人接力。

给二爸上坟费了不少周折。我凭着几年前记忆的方位寻去,坟场中间只有唯一一条小径,一路依然滑着稀泥,稍不留神就有滑倒的危险。这次我在这片坟场穿来穿去几乎找了个把小时,在我寻找的同时,我看到有一男子也举着花提着纸钱,在纸花丛中找来找去,有两次我们还有过交会,我想,他也可能跟我一样被那根无形的线牵着,被磁力吸引着,从异地而来,不谙土地,或是在追索某位旁亲远脉。

二爸是二哥昌炎的父亲,我跟二哥同曾祖不同祖父。曾祖传下二子一女,即我祖父、叔祖父和姑婆。二爸是叔祖父的独子,二妈是姑婆的长女,他们是过去讲的“亲上加亲”。二爸其实不满意这宗包办的婚姻,跟二妈生下二哥后就负气离家,其后与胡氏(我们叫胡妈)同居,另立门户生活,二哥则由二妈一人抚养长大成人。记得我小时过年,那时二妈在世,我们给二爸拜年,二哥从不参与。后来二妈病逝,二哥上辈只有二爸嫡亲,时光流淌,慢慢冲淡了父子恩怨隔阂。胡妈没给二爸留下子嗣,晚年两老孤独无依,四爸和二哥时常去照顾,二哥成家后胡妈也曾过来施以援手,帮衬二哥照看过孩子。血浓于水的亲情,渐渐化解了那段由封建传统陋习扭曲编织的亲情隔膜,二爸去世后,二哥将二爸与二妈合葬于一坟,让被封建陋习分离的鸳鸯在另一个世界破镜重圆,比翼于飞。胡妈去世又晚,逝时因二哥远在南隅,胡家后人临时将她葬于二爸坟旁,无碑无字,籍籍无名。二哥退休后长期在东莞照护孙辈,年年清明他都和嫂子回来上坟,这次,他们特意提前回来,在女儿促成下将二爸二妈和胡妈的坟重新修葺,而后将二坟合为一体,修成睡“8”字形状,重修墓碑,将胡妈也列于碑上。我给二爸上坟时,望着碑上一考二妣的碑文,深深感激于二哥和后人的大义至孝,他们以宽博的胸襟释解历史造成的先辈情感上的陈旧纠葛,弥合了不应生出的亲缘嫌隙,致孝于先人,身教于后代,实在可嘉可赞。

我把柱香插到两个坟茔上,两个坟茔都插着一枝枝鲜艳的纸花,石牌人纸花作清明吊子,一束纸花就是一个招魂的彩幡,我想,那九泉之下,二爸二妈胡妈他们一定是聚在一起,听着几辈的后人从几千里外结成队特来对他们的问候,接受子孙们的探望吧。

连绵几天的雨驻脚了,西方天空上断续现出一缕缕阳光,化开一脸阴郁,散开的云衢之间镶嵌一方方彤云,仿佛晚霞浸染的锦罗。在淡阳斜照下,四周的青葱围着这方红绿粉白的清明的斑斓,微风轻漾,纸花轻轻曳动,仿佛彩幡摇荡。又有几处响起爆竹,那是上坟的最后仪式,响处腾起股股浓烟,又很快化为淡淡青烟,青烟带着亲人的长思,袅袅消失于广漠的苍穹。

2021年4月底于沙市

图片/网络

作家简介

石上流泉,本名潘昌权,湖北钟祥人。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爱好写作。下过乡,当过兵,并先后在湖北荆棉,钟祥计委和物资部门以及荆州物校工作。退休于荆州机械电子工业学校。

用诗和远方,陪你一路成长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冬歌文苑工作室

名誉顾问:戢觉佑 李品刚

文学顾问:周庆荣 王树宾 白锦刚

法律顾问:王   鹏

总编:琅    琅

副总:蔡泗明  倪宝元

编审:孟芹玲  孔秋莉  焦红玲

主编:石   瑛  赵春辉

(0)

相关推荐

  • 清明,忆旧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 4月4日,农历辛丑牛年二月二十三,晚上,21时34分,进入清明节气. "清明时节雨纷纷." 纷纷细雨,总能让人想到一些过去的事. 清明节,是哭泣流泪的节,更是欢 ...

  • 坟墓 墓穴 坟莹有什么区别

    坟穴是错误的,不是词语. 坟墓.墓穴.坟茔的区别为:指代不同.出处不同.侧重点不同. 一.指代不同 1.坟墓:埋葬死人的穴和上面的坟头. 2.墓穴:埋棺材或骨灰的坑. 3.坟茔:坟地. 二.出处不同 ...

  • 「美文选粹」赵利民|清明上坟纪事

    作者简介 赵利民,男,汉族,1963年生,山西省稷山县人,爱好写作.在国内多家报刊.公众平台发表文学作品,现任山西省侯马市城市发展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清明上坟纪事 清明上坟,是祭祖,每年都要给家里 ...

  • 李端芹丨喜钱

    按我们老家的风俗,新媳妇进门第二天要回媒(回娘家),第三天要去男方家送喜钱.所谓喜钱就是新人婚后去男方家给仙逝的祖先送纸钱,送喜钱的时候需一位长辈带领,挨门挨户逐一送过,否则,仙逝的祖先要怪罪的.不知 ...

  • 悲哀一生的女人(上)

    悲哀 一生 的女人 作者:幸福密码    编辑:脉脉 自古红颜多薄命,我深深的相信这句话.她敲碎了我的酣梦:一张悲苦的脸上,残阳如血噬满伤痕累累的故事.她也是一个淌过男人河的女子,可没有电视剧里的女人 ...

  • 刘有学丨九月的哀思

    去年9月3日,我去元场参加大表哥起埋大舅和二舅的葬礼. 大舅和二舅都是短命之人.大舅婚后不久即染上了类似于浮肿的病症,于28岁头上的六七月间亡故,撇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三四岁,女儿才一岁多.之后 ...

  • 【随笔】又是一年十月一

    又是一年十月一 乾州蕞娃 时节临近寒衣节,恰逢周末休假,于是清晨早起,洗漱之后,归家省亲.祭扫(本地乡俗是祭祀需在正午以前完成).回到村中,不敢耽搁,赶紧沿着乡村小道朝公墓走去.入秋之后雨水丰沛,道路 ...

  • 【散文选刊】胶东散文年选·新媒体散文 杨正松|梨花思

    杨正松,重慶市秀山縣溪口鎮芭蕉人,出生於1952年10月.1974年在秀山三中高中畢業.於1992年考入秀山師範學校,畢業後相繼在芭蕉·楓香小學任教.2004年評為重慶市小學高級教師.曾於1992年在 ...

  • 普宁洪阳方氏家庙永思堂

    方氏家庙永思堂,位于广东普宁旧治洪阳城西门内东南侧,地处学宫之前方而内外城河交界的水关处.永思堂坐北朝南,其面阔三间,纵深二进,左右有火巷护厝,后有荫城,前为大阳埕,埕中近祠前立有石狮一对,埕边有官旗 ...

  • 【散文】陈青延/萝卜地里母爱深

    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 用文字温暖世界 萝卜地里母爱深 陈青延 位于八百里洞庭湖腹地的农村是我的家乡,那里湖水烟波浩渺.土地丰腴肥沃.庄稼绿色环保. 也许是洞庭湖平原的水土特别娟秀灵气,养 ...

  • 【散文】张新法/弦弦掩抑声声思

    立足河南面向全国的原创文学平台 用文字温暖世界 -微信号- 本平台所刊发作品,同步在搜狐号.网易号.百家号.今日头条四大平台推送.敬请关注! 张新法 龙应台说:"真正的母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 ...

  • 【西南文学•散文】叶华青/江西/午后微雨中遇洪崖丹井

    西南文学·散文 --微刊总第1435期-- [作家简介] 叶华青,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江西省十大实干政协委员""江西省青年岗位能手"等称号.已公开发表诗歌 ...

  • 王国友今日赋诗志哀,纪念父亲辞世七周年,以表永思

    再不点蓝字关注,机会就要飞走了哦 卜算子·思父 父去整七年,梦里常相见.询问儿孙暖与寒,把我声声唤. 梦醒忆从前,电影频频现.五十多年点点滴,渐渐连成片. 纪念父亲辞世七周年 椿堂一别七周年,往事悠悠 ...

  • 散文天地 | 杨柳青:二姨

    二姨 杨柳青 我母亲兄妹6人,姊妹3人,在姊妹的排行中,母亲是老大,老二就是二姨了.天性聪慧的外婆一直对自己的娘家念念不忘.也许是对娘家有着深厚感情的缘故吧,待我母亲和二姨成人以后,外婆相继把她们姐妹 ...

  • 散文天地 | 柳青秀:红裙子

    红裙子 柳青秀 十二岁那年初夏,我在作文比赛中获了奖:一张奖状.一支钢笔和一本软面笔记本.在厨房忙活的母亲,目光里分明露出欣喜,却怕我因此骄傲,便装出轻描淡写的的样子,将还没来得及洗净的手,特意抹了香 ...

  • 探村浙江新昌 | 南山古村,这里的王氏永思祠古意悠悠

    浙江绍兴,新昌,南山古村落. 位于儒岙镇,天姥山下千年古村南山村,古朴而宁静,一景一物无不写下岁月的沧桑. 古称南屏,因位于天姥山南麓,且群峰形似屏障而得名,后改称南山.据考,南朝梁·任昉<述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