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劫灰】第十五章 北斗错落长庚迷·成湘
丑面人虽未痛下杀手,此后却再未发生宅院里那般的凶杀案,看似一切都恢复正常,云天赐那边应也解除危机,妍雪这才稍稍放心。两人照旧向期颐而行,但他们的关系在丑面人说了那番鄙薄之语后变得越发僵硬。华妍雪心怀郁火,几次用言语激他,丑面人总不接茬,这架吵不起来。又回到了最初的状况,骂战挑不起,打又打不过,妍雪只能生闷气而已。
这日在路旁小酒店里打尖,方才坐定,门帘一掀,轰然的拥进一群人来,一个个哈哈大笑,上来鞠躬行礼的行礼,大声叫好的叫好,一时间把华妍雪围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华妍雪亦然认出了他们,正是她当初逃出清云时以“欠条”收伏的五个活宝,她又惊又喜,一一喊出了他们的名字:“程铁映,祁中和,王达,戴通,……还有,匡弋?”
五个小混混听说,越发喜得手舞足蹈,简直要热泪盈眶:“姑娘!姑娘!你还记得我们哪!”
“姑娘,那天你随个小子走了,也没留下一句交代什么的,小的们可找得你好苦啊!”
嘈嘈切切,纷乱不已,华妍雪愠道:“你们烦不烦?啰嗦!”
五个小混混吃了一惊,他们可都还记得这小魔星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渐次安静下来。他们眼见华妍雪跟着那个衣冠如雪的异族少年人离开,之后武林中再次掀起种种异象,虽不知详情,却显然和华妍雪有关。他们自认“大佬的人”,也骄傲得像是自己也参予其中了一般。今日小酒馆重见,先还欢喜莫名,很快察觉这位明艳活泼的华姑娘似乎别有一番意气消沉,旁边那个怪模怪样的丑人很有问题。
五人相互看了看,退到角落切切私语,然后冲着华妍雪拼命做鬼脸打眼色,大有“姑娘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点点头,我们替你去报讯”的意思。
华妍雪看一眼丑面人,后者似乎没有任何表示,自顾自吃着面,但她从这种沉默里敏锐地嗅出不妥味道。
丑面人和清云极熟,可显然无意打交道,这些日子路上都有意避开。自己虽然很想把下落通知清云,这五人如果一见面就察觉到不对,从而悄悄离开去报讯也就罢了,现在闹成这么杀鸡抹脖子的,哪里还瞒得住人?凭这五人自作主张,只怕反而惹祸上身。
她当机立断,状若恼怒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
那五人一下张大了嘴巴,不由得抓耳挠腮。
华妍雪又斥道:“我在这儿有事要办,你们知道些什么,还不快滚!”
小混混们噤若寒蝉,一个个霎时间没精打采,陪笑道:“是是,小的们瞎管闲事,姑娘你别生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华妍雪眼角余光瞥见丑面人,他吃面速度愈加的慢,神色间似乎带着些许冷笑意味,示威的味道也愈加明显。心想这样终究不成,他多半怀疑这些人还是会去报讯。她又喊道:“站住!”
她面上微微带了笑意,仿佛很是骄矜地道:“你们是特别想为我出力么?”
五人频频点头,小声应和。
“好罢,特别想为我出力的话,倒有件事可以叫你们办——”
那五个混混摸不定她的态度,原已十分失望,闻言重又振奋起来,那个最为短小精干的匡弋忙笑道:“是是,小的们简直瞎胡闹,啥也没搞清尽添乱,还请姑娘差遣。”
华妍雪眼珠转了转,道:“我在追踪一群黑衣人。喏,你们大概也晓得,这群人都是瑞芒来的奸细。”
之前她跟着个白发小子走了,如今又提起瑞芒人,前后相关,五人再没疑惑,静待下文。
“这些人不怀好意,在我们大离专做坏事。你几个闲极无聊,就替我跟踪这群人吧,他们要在大离逗留多久,想干啥坏事,打听了来告诉我。哦对了,他们领头的是个小姑娘,和我差不多大,喜欢全身笼在黑纱里,不过动一下还能看见白发的。”
五人再没想到华妍雪会派这项任务,跟踪打探瑞芒来的奸细,那种人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凶蛮之徒,一群小混混,看见他们都恨不得绕道走,哪里还敢主动找麻烦?
华妍雪冷着脸道:“我目前只需要这个,做不做我也不勉强。不过我提醒在先,这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真要办的话,人可得给我放得机灵些,自己招惹了祸事倒大霉别指望我同情你们呢。行了去吧。”
这便是放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办不办其实无所谓,但他们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无法对她交代,此后大概也要拼命降低存在感,当然更不敢跑到清云那里多嘴多舌的了。
五个小混混离开,小店里恢复安静。华妍雪拿筷继续吃面,面汤早已凉了,一根一根稀烂的面放进嘴里她忽觉喉咙口堵得难受。
抬眼望那个丑面人,他还是一如既往,仿佛刚刚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插曲,又仿佛对她的言行毫不在意。可她明白的,这人在意的不得了呢。他擒了自己,并不恶待,甚至还不让自己涉于危险境地,可他熟识清云,行事却鬼祟避开清云,他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华妍雪后背猛地出了一层冷汗。
两人继续进发,所过之处山脉渐起。期颐七省通衢,在其后方的连云岭横亘连绵万里,连云岭已属清云领地,除了山里人家和行商脚夫,从那里进入期颐的很少。他们如今正走在那里。
这条路和吕月颖当时逃脱出来的道路当然不同,可目标都是连云岭主脉的莽苍丛林。难道他想偷入清云?清云园防备森严,但对于绝顶高手来说,从来不是无路可通。华妍雪犹记小时候芷蕾曾被外来闯入者所掳,芷蕾一直把这件事当作奇耻大辱不肯稍提,直到那名闯入者,实际上是当朝宰相的许瑞龙被诛,方隐隐约约和她吐露一些,那个人如何奇怪,行动如何莫测,而及时赶到逐走恶客的是慧姨。当时妍雪好生醋了一阵子,因为她日日都和沈慧薇有见面的机会,却压根未见她出过手,没想到芷蕾倒有这个福气!芷蕾对此哼道:不然你给人抓去试试看。
——妍雪想到这里,心头一动,没来由几乎要落下泪来。不错,之前她不正是为鸟人所追、所伤,而慧姨果然也在最危险的关头出现。可惜慧姨哪里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要不然的话,早就赶来以身相护了吧?
芷蕾提到那名闯入的恶客脸部有过非常可怕的自残,武功修为却高深莫测,师傅许绫颜亦全无还手之力。——毁容,深不可测,不就是眼面前这个人么?难道当年那个什么首相没有死?
华妍雪瞅瞅丑面人,那个丑怪宰相死了没有她也只是听听,但这个人明明在保护瑞芒世子,且他也不似芷蕾所言她碰到的那个丑八怪对清云恨之入骨。真奇怪了,要么大高手都有自残毁容爱好?
她心里乱七八糟转着些念头,不知不觉已入深林,脚下被疯长的蔓草绊住,差点摔倒,丑面人及时扶住,训斥:“你的轻功学哪去了,教人看着笑话!”
他已经两天没开过口了,忽然说出这么一句,华妍雪觉得无辜遭殃,倒霉极了,却想:“他带我鬼鬼祟祟的跑到后山,原来是想见什么人?有什么人住在后头,清云虽然在前面,可不见得有个大活人长期杵在后头深山里,竟然一无所知吧?”
结果没有太久便揭晓了。
她越走越惊,这一条路似是而非,方向大错不错,是朝着某个特定目的地——冰雪神剑吴怡瑾的坟墓所在禁地。吕月颖为免搜捕带着两个小人质,跑到了那里,再从后面主脉的莽莽森林中花好几天功夫才钻出去。
华妍雪猛地明白,原来丑面人绕径曲折,竟然也是要进入那个宛若死地的深谷!
那地方说起来是禁地,进入前还有一系列古怪的天然屏障,没料着短短一月里前后倒有三批人争相探望,真不知那位冰雪神剑,在地下烦不烦呢。
她没有猜错,路径愈来愈熟悉,纵高飞越,穿过两重有毒禁制,丑面人亦如法炮制给华妍雪吃了枚果子,于是重回旧地。
华妍雪感到啼笑皆非,心里倒安下大半来。这个丑面人不远万里来到期颐,不和清云相见却要来见一见已故亡人,分明情谊极深。而以那位三夫人和慧姨的交情,她的熟人,再怎么也不会伤害到慧姨弟子的。
默默站于一旁,瞧这个人倒底搞什么名堂。
天色至暮,谷地一片黑影,天空一轮圆月,清辉四射,不知哪来的风,也不知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哪里来的树,满耳皆是林木摧折的风声。
丑面人高高的身形站在浅抔黄土之前,一如既往,并无半分感情外露的迹象。然而眼神非常非常专注,从他确定这一抔浅浅黄土便是此来目的以后,目光便不曾稍移,甚至眼睛都再没有眨上一眨。
似乎仅仅是风拂长发掠过他眼睛的一瞬,目光便起了变化,妍雪忽然感到,那眼神里的深切痛苦,犹如沉滞凝重的波涛,带着万千时光沉淀,渐渐苍茫。他只是那样看着那抔黄土,周遭的万物世界,似乎都不再存在,华妍雪寻思着,她趁这个机会逃跑,可不可行。——纵然可行,怎么甘心,她都要好奇死了!
“师妹,”仿佛过了地老天荒这么长远,他忽而静静开口,咧了咧嘴,似乎在笑,又像是哭,“这儿挺好的,清静,没什么人再来扰你。而你,大概也不愿再见世人了吧——包括我。”
他还说了什么,妍雪都没听见。最开始那两个字就已经把她震昏了,耳畔隆隆一遍又一遍:师妹……师妹……师妹!
原来他是成湘!传说中武林第一美男子!三夫人师哥!……裴旭蓝生父!
传说吴怡瑾有位师哥,英俊风流到处留情,他和方珂兰爱到死去活来乱七八糟,中间不知道分分合合多少次,直到方夫人嫁了人还纠缠不清,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风流家伙却又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非常不负责任的话:将来此子若要进入清云,除非沈慧薇收徒。——也所以,他害得慧姨被云姝千哄万骗的出了幽绝谷,收下裴旭蓝后,又被囚禁至今!
原来是这个家伙,原来就是这个家伙!难怪他在路上莫名其妙说什么“报答沈慧薇”,没想到竟是以掳她作为报答!若非气氛诡异,华妍雪气得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忽见那家伙居然坐了下来,手指触碰到浅堆之上的数颗白石,却又犹豫退缩,只虚抚在上面。华妍雪打了个哆嗦,想道:“原来他爱着三夫人,却同方夫人私相苟合,这人真是不要脸,难怪他也知道三夫人根本不喜欢他不想见他!但他为什么……为什么……”
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巨大的不妥,深深恐惧起来,却再也无法厘清,那是怎样的恐惧。
丑面人成湘渐已停止申诉,眼神中那种澜海深沉的痛苦一点一点隐去,忽道:“你放心。”
只有三个字,华妍雪却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听说三夫人死于非命,但他这三个字,决非意在为她报仇。他、他是什么意思?!放心什么?有什么不放心的?三夫人唯一的女儿好好的,又美丽又聪明倍受宠爱武功又高,比绝大多数人都好,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风愈大,天空起了云,云层推行很快,月光隐现,他的身形连带着他的声音彻底模糊。
华妍雪深吸一口气,决定就在此时发作:“你倒底什么时候才肯放我?你把我中途掳走,一路鬼鬼祟祟,慧姨若知,肯定担心死了!”
成湘霍然转头,看她不语。一路上妍雪只是试探,不敢当真刺激到他,此刻既已确定身份,心里踏实了,越说辞锋越厉:“呵呵,真好笑,原来你就这样报答慧姨的,你干的这勾当,还要人放心,当面扯鬼,不发虚吗?”
成湘还是看着她,华妍雪虽已不惧,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倒底不太好承当,不由得退了一步。
成湘哑声道:“你说得对——你待怎地?”
他居然自承其非,华妍雪倒一呆,很快道:“我才不想和你计较呢。既然都回到清云了,你还不赶快放了我?”她目前最想要的,莫过于自由身,她心里堵着巨大的谜团,她要自由,要离开这个莫名其妙毁容、莫名其妙隐世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恶客!
成湘缓缓摇了摇头:“不,你还不能离开。”
华妍雪意外地瞪大了眼:“什么?”
他说:“我要你和阿蓝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