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的乡村记忆：相隔了40年的两次送亲

唢呐声声，身着红衫的壮汉颠着花轿，长长的送亲队伍行走在山路上，欢快喜庆。这是电影电视剧里的送亲场景，现实生活里，我是没有见过的。

聘姑娘是大事，送亲也就成了重要的环节。第一次参加送亲，是在70年代中期，我六七岁的样子。家里姑姑和12里外的小伙定下了亲。媒人是十里八村都熟悉敬重的毛六，毛六五十多岁的样子，嘴巧人勤，阮妈转世，托生成了男的，保媒是他的职业，从牵线搭桥，到约定相亲、过礼定亲、送结婚日子，那时没电话没车，自行车也少有，毛六老腿地走跑了十来回，撮合成了这桩亲事。

初夏时节，家里开始筹办送亲了。先确定人选，家族很大，姑姑出嫁是件大事，想送亲的亲戚很多，借机走动，那年月日子清苦，趁着送亲机会改善下生活，吃两顿带油性的饭菜，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姑姑的嫂子好几个，谁去谁不去，主事的大伯费了番心思，姑不娶姨不送，内亲外亲都要考虑出个代表，送亲的人员头三天终于定下来，外村的亲戚提前一天赶到家里。我竟然成了送亲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员，送亲图吉利，选个小小子压车的，母亲告诉我，六婶抱着你去，能吃红肉、豆腐条和丸子呢，还有压车红包。

这等热闹，我挺愿意去的，其实更想坐大伯赶的送亲马车。马车是生产队的，大伯是赶车的车老板子，大伯赶车的鞭子我最爱。看见大伯坐在车前沿，怀里抱着竹竿鞭子，细头鞭子头染得通红，像红缨枪穗，大伯抽着响鞭儿，赶着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从村里出来进去，是村里的一道风景，我羡慕的很，但大伯嫌我小，不安全，一次都不让我坐。

天响晴，日头老高了。大伯把一块黄毡子铺在车上，张罗送亲的人们上车，家里陪送姑姑的是红漆木箱子，个头很大，一下子占了马车很大地，我穿上哥哥退下来还算整齐的褂子早早来到院门口，看见上车的人一个个局促的坐下，搓着小手生怕马车小坐不下我，六婶抱着个花脸盆坐在了车后沿，她把网兜装的脸盆递给了车上的大舅奶，抱起了我。街上看热闹的人很多，大伯认真检查了他的每个乘客位置，告诉大大小小的7个人都坐好了。他威武的放下马车的手闸，放松驾辕马的缰绳，嘴里“驾儿”的一声发动了马车，在看热闹的人们近乎羡慕的眼光里，我兴奋的开启了送亲之旅。大伯赶着生产队的马车送亲，算不算公车私用，现在想。

12里的送亲路是美滋滋的。刚好晌午来到了迎亲的村子，在稀疏的二踢脚声里下车，大人们在总理和娶亲可儿一番操作下，敬酒、认亲、挂门帘子、吃饺子、坐福、吃酒席。我的心思没忘下车时给我的红包，红纸包着的，母亲走时给我小兜钉个扣，嘱咐我要给压车的红包就放在兜里，别忘了系好扣。据说那时有的男方家里不富裕，给不给压车的红包不一定呢。

酒席上我吃到了香喷喷的红肉和豆腐丸子，吃饱了肚子，我趁大人不注意溜出屋子。姑姑的新家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不远就是山林，一座沙土山吸引了我，沙土很细，从山坡上顺下来，一个小孩正在那里玩滑沙的游戏，这可是自己村里没有的，我跑了过去，和小伙伴熟稔的玩起了扬沙面和滑沙的游戏，一遍又一遍跑上去冲下来，直到灰头土脸。

过了很久，六婶过来喊我，该拿上离娘酒肉上车回家了。马车上，六婶替我抖落满身的沙土面，问压车红包没丢吧，我解开小兜，打开一看，一块一张的两元纸币都在，车上的人都说，不少。家人们开始谈论姑姑的婆家，有的说瓦房不算旧就是间量小点，有的说炕上的被跺挺高的，有的说新姑爷挺精神的。六婶问我，姑姑新家怎么样啊？我说后山沙土面细敷挺好玩的。一车人哄笑。

遥远的40多年前，马车、红箱子、两块票和沙土面就定格在第一次送亲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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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次送亲是在前年。侄女和江西的男朋友远行到非洲中建工作，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回国办婚事，我也荣升为送亲团副团长，微信上专门建了个12人的“千里送亲”群，正月十三从承德到江西息烽县送亲。早晨租用一辆中巴车到北京，再坐高铁风驰电掣千里到江西。河北和江西的婚礼风俗、情趣有不一样的地方，但我觉得，如果姑娘小伙情投意合，男女双方家都满意，送亲的队伍就精气神十足，婚礼就格外祥和简约顺溜。这次送亲也有压车的，是13岁高高大大的侄子，侄子收到了压车红包，足足五张百元钞票。

回程的高铁上，我和手机上玩王者荣耀游戏的侄子说，姑父也送亲压过车，不比你，红包才两块票儿，侄子不解，问咋那么点，你要了吗？我说，当时收了两块票和你一样高兴的，看侄子好像有些费解样，我就没提吃红肉和玩细沙土面很过瘾很爽的事。

从花轿、马车到汽车高铁，送亲的风俗情趣、时空时代在变，不变的是永恒的爱情和挚爱的亲情。又快又稳宽敞的高铁上，我在送亲团微信里发了几句：

千里姻缘一线牵，

河北江西心相连。

一路飞驰一路歌，

美好时代书新篇。

送亲团里群友们点赞，下了好一阵红包雨。

步玉忠

2021.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