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灵魂的重量》33、34章

33、过年了

要过年了!

失去自由的人在牢狱之中过年的心情是任谁都想象不出来的。那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犯人们最盼过年,好像这过年就像是过了一年似的,感觉上好像又少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刑期。其实这纯然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错觉。你还得一天又一天老老实实地熬。所以说,犯人又最怕过年。过年就是过关。孤零零一个人,面对阴森森的铁窗高墙,遥望远方家乡,思绪透过高墙,在浓浓的乡愁里无望地咀嚼孤独,外面的亲人们又该是什么样的状况?想必又是要向那些有头有脸的管教干部头头脑脑们烧香拜佛的辰光了……

不管怎么说,过年至少有两天的休息,大食堂里的伙食也会改善三天。瞅瞅那几个天天在监房里游荡来去的队长、指导员们,脸上的表情也像初春渐渐化开的冰河,似乎一改平常那种司空见惯的烦兮兮、凶巴巴的模样,甚至路上见了犯人也会主动和犯人搭讪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照例是犯人的晚会专场。表演什么的都有,女犯人也来表演了,“我们的祖国像花园,美丽的笑容多灿烂,娃哈哈娃哈哈……”跳的是“十五的月亮”,“洗衣歌”……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无论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下一个节目,二胡独奏,表演者林常平!”

林常平在雷鸣般的掌声里走上了露天舞台,他凝神运起弓弦,他演奏的是《江河水》,倾吐的是他心中不化的块垒。台子底下黑压压两千犯人,鸦雀无声,犯人们个个神色凄然,这里哪里都是渐渐地大起来的是什么声音?是唏嘘之声……

节前还举办了茶话会,大班犯代表让留监犯掏钱买瓜子糖果。大厅里用六只桌子拼在一起,指导员和管教上坐,代表们围在四周。指导员带着笑意,满口都是表扬的词语,管教也是笑容可掬,少不了鼓励一番,让大家谈谈想法和打算。一切都显得喜庆和吉祥。似乎这样至少可让愁肠百结的犯人们暂时忘掉自己的处境,暂时忘掉日夜驱赶不走的孤独、痛苦、绝望。

年三十卫生大扫除,下午三点钟就收工了。

除夕的年夜饭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最好的一餐。两荤一蔬三道菜,外加一汤。但监房内值班的队长也比平常多了一个人,他们时不时地到监舍里转悠查看,怕犯人偷着喝酒,犯人一旦失去行为自控力,失去自控力就八成会出事。而这些犯人没一个人是心情舒畅的,哪个犯人的肚子里能没有说不清、道不命的怨恨和难肠?喝了酒便会借酒发泄。所以监狱里一向严格禁止犯人喝酒。既然喝不到酒,就只好以水代酒了。号房里的大班犯们约三五个合得来的,拼成一桌,以可乐代酒,碰碰杯,意思意思,说说笑笑,啼啼哭哭,来一场精神放风,也算是一种释放。大过年,监狱里统统要放盘三天,这三天内,只要没有打群架的、逃跑的、自杀的,那就算万事大吉。

年饭吃过后,一声哨子,各中队犯人统统集中到操场,围聚于四周,操场上摆着鞭炮和烟火。一个中队一份,大队长一声令下,欢声雷动,刹那间一串串火花腾空而起,漆黑的夜幕里炸开绚烂的烟花。随着烟花爆竹声震耳欲聋的开放。犯人们顿时欢呼跳跃,森严的高墙内似乎一瞬间放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犯人们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林常平仰望着被装扮得绚丽多彩的夜空,忽然鬼使神差地联想起一串诗句:“火树银花不夜天……人民五亿不团圆”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柳亚子先生的诗句。“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这里是于阗乎?我的天啊,何年何月才能天下大白啊!

林常平没有欢呼跳跃,他明知犯人们的欢呼声其实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发泄,是一种闷极思嚏的借题发挥。而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是高墙墙角上高筑的哨楼里,持枪的警卫战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冷冰冰地提醒这帮欢呼雀跃的犯人不要忘乎所以……

呛人的硝烟还未散尽,满地纸屑还在风中旋飞,一声哨子,各中队集合,排队点名之后鱼贯带回,回到铁栅门内。接下来便开始收看春节联欢晚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只有年三十晚上没人抢着调频道,说来将去,春节联欢晚会毕竟还是比别的节目热闹一点的。电视上的春节晚会演到半中间,监狱领导就鱼贯而来,进监视察了,拱手作揖向犯人们祝贺新年。过年过节是最敏感的日子,也是管监狱的人压力最大的时候,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是犯人们会不会闹事?最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突发情况。年三十,队长们也不会强迫犯人们早早睡觉的,你尽管看春晚,直到你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直到你睡意昏沉地熬不住了,自己爬上床去……

这个除夕夜,林常平早早就离开了看电视的大厅,回到监舍,坐在床前,凝神静思片刻,然后翻开了托夫勒的《第二次浪潮》……

34、且将铁窗当寒窗

在高墙电网之中,大年初一的早上恐怕是一年之中唯一比较自在的一个早上了,你尽可以一直睡到自然醒。早餐是炒年糕,等你起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硬得嚼不动了。

楼里闹哄哄,无所事事的犯人个个像游魂似的瞎转悠,扯咸淡。为防止囚徒们过节赌博,扑克牌在过年前抄监的时候就统统收掉了,但下棋还是可以的。

外号叫“官头儿”的狱友便端着棋盘来找林常平了。

“官头儿”是外号。此人原是很有来头的,是文革时期的省委副领导,在犯人中间,这可算是最大的级别的人物了,所以犯人们管此人叫“官头儿”。但不管再重量级的人物,进了监狱便都是犯人。官头儿性格谦和,肚子里颇有文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官头儿和林常平也就走得比较近乎了。放风的时候,两个人常常聚在一起东拉西扯地谈会儿天,说会儿地,也常常说说家里的事。官头儿叹息说他儿子要结婚了,又摇头感叹自己的儿子是个大大的不孝子。

林常平诧异地问:“你儿子年前不是还来看过你吗?对你很孝顺的啊。”

官头儿却苦着脸说:“是来过,但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是来问这个可怜的老父亲要钱的!”

林常平细问之下,官头儿才说,他身无余财,只能答应给儿子4000元钱结婚,儿子嫌少,要6000元,讲来讲去,最后讲好4500元。成交。

林常平心想:可见这官头儿也并非腰缠万贯,光景也很是一般呢。

官头儿摇头感叹:“我四清运动的时候下乡,就住在你们那个赤壁大队,有个叫阿家齐的,他女儿出嫁的时候,她老子就跟男方家里算了一笔帐,他也不多算,一天只按一个鸡蛋算,一算就是20年,算盘珠子哗啦哗啦一扒拉,直到把男方给算哭了。”

林常平说:“你真是没赶上好时候。你看看眼下,还别说是像你这么大的省上官儿了,就连这小小的处长什么的也很是滋润哩。”

“那是的!”官头儿左右瞧瞧,悄声儿说:“远的就不说了,就说咱们眼皮子底下吧,这些负责管教的头头脑脑们,哪个不是口袋里塞得满满的?”

林常平赶紧捂住了官头儿的嘴巴:“说话注意别走火,刚才这话你没说,我也没听见。我的罪还遥遥无期,远没受够,可以说是暗无天日,苦海无边。你跟我就不一样了,你老人家可是过几年就能从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出去了。你可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

官头儿一撇嘴:“什么麻烦?政治麻烦?”

林常平说:“你跟我还不一样,你犯的是路线错误,我犯的是经济……”

官头儿截断了他的话头:“经济?你以为经济就不是路线了?得了吧!老林啊,我可严肃地告诉你,在中国,所有的事情,包括吃喝拉撒,统统都离不开政治啊,你事到如今还如此幼稚!你可别稀里马虎的,我看你真该好好儿补上政治这一课了。政治这东西,你说它是个什么东西不是个什么东西?它是个东西,又不是个东西,它是个会变魔术的怪物!你不关心它?好,那它就会格外地关心你,一直关心到你死。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啊!就拿你的案子来说吧,我听我从前的下属说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别扯什么走私不走私了,你林常平正是吃了政治的瓜络了。其中的内幕你知道不知道?哼,你呀,还蒙在鼓里哪!俗话说,龙虎相斗,虾鱼遭灾啊。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

官头儿之言,诚如是也。

外浒滩的浪花,东吾洋汹涌澎湃,云峰山秀丽迷人,故乡无日不令林常平荡魄销魂,乡音日日绕耳醉人。他曾一度奋斗成了百万富翁,也为国家上缴了不少的利税,结果到头来又怎么样?自己反倒成了个阶下囚,变成了一头牛,被关进了牛棚,让别人送草给你吃。他想干一番事业,劳心,劳力,四处奔走,含辛茹苦,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到头来却偏偏有那么一些无所用心,闲极无聊之人暗中作梗,拦马挡道,上捅下踹,拉帮结派,让你做不成事。顷刻间,让你所有的心血和努力统统化为泡影。

官头儿喀嚓喀嚓在棋盘上摆车马炮了:“来,杀两盘!”

林常平却正进入了冲刺,在频频翻书,他摇摇头:“不行啊,我可得抓紧了,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官头儿也知道林常平报名参加了上海某大学的法律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林常平决心把函授的课件统统背得滚瓜烂熟。他自知底子薄,每天一有空就大量阅读。他常常憋着一泡尿,非要等到快尿裤子了,才急速地跑向小卫生间去……

官头儿说他:“老林啊老林,你还是比我有点钱的,不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改造任务这么重,你哪还有时间学习啊。再者说了,人过三十不学艺,你都四十过了,脑子还能记得住啊?”

林常平对官头儿说:“我就是要把这铁窗变成寒窗,我必须这样做……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官头儿说:“哟。这好像是荀子《劝学篇》里的。”

林常平又背诵:“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官头儿一击掌:“郑板桥!”

林常平又吟诵:“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官头儿:“……这个说不上了。”

林常平说:“苏轼的《晁错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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