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行的人 ▏娄良：平凡的照片恰恰最有存在的意义 / 开普饭

摄影、文｜娄良

编辑｜一万兄

▮接触摄影

2007年我初中毕业后家里终于给我买了第一部手机，是摩托罗拉的E6，200万像素的摄像头让我第一次可以随时随地拍照，拍了很多天空、树枝、天空和生活的碎片。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一张是过年在爷爷奶奶家阳台拍摄的荒地，现在都已经开发得高楼林立了。看到这张照片我总能记起来除夕前后能听见远处高速上汽车的轮胎声，我会共情联想他们应该也在赶往远方家中团聚。

我认为就是这种记录当下的临场感受和思绪涌动是我开始摄影的契机，记住这样的天色，这样的温度，这样的空气，这样的氛围。

▴荒地

第二次迸发对摄影的热情，是2012下半年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决定转学去纽约。当时为了转学转专业开始了艺术课程的修习，其中摄影的入门课就改变了我对摄影的所有理解。

当时自己拿着一台5D2，熟悉相机参数，拍了很多自以为很有意境的照片。然而那门课的第一次作业却不让用相机，而是教我们用鞋盒做小孔成像照相机，自己想办法在家遮光装上银盐相纸，用估算的曝光数据去拍照。我在暗房里手忙脚乱忐忑不安地洗出这张华大广场的雕塑，整个过程像诞生了一条新的生命一样让人兴奋又满足。我第一次意识到一次快门的不易，这在数码普及的时代是很难得的体验，这之后我决定严肃地对待每一次快门，不管是插了128G卡的微单，还是抬手就能拍的iPhone。

▴西雅图早期的照片

▴用鞋盒和易拉罐做的两个小孔相机

▴小孔成像成片

第三次对摄影的热情提升，是在一万兄的赏识下获得了很多的认同和鼓励。2014年暑假我没有回国，在西海岸度过了一个夏天。有一天和朋友去西雅图的Golden Garden公园看日落，用iPhone 5蹲在草坪上拍下了这张日落。而后我发到了当时由一万兄任职编辑的Lofter平台，被精选了。

这是我在社交网络上第一次被推广，这之前Lofter对我来说更像是自己的私人图片文件夹。这张照片使我终于感到了被认可，这份认可也一直激励我直到今天。

▴日落

就我个人而言，摄影是一种表达方式，而表达是人们证明存在的仪式。它的妙处不仅在于画面内容，也在于时间、地点、天气、氛围、方式、器材、角度和后期，其中的每一个环节互相协调都很不容易，都恰好凑齐了，才构建了一次快门。因此不论可见与否，生活中看似与摄影无关的诸多因素都能在最终的画面中体现。不同的作者和观众体会不同，大家会感受到各种各样的存在——摄影就是这样综合的过程和体验。

▮摄影带来的改变

从十六七岁就开始接触摄影，它已经很自然地存在和贯穿了我的生活。如果说非要从生活中剥离摄影，那么最大的变化也许就是失去了回忆的凭证。其实有时候摄影也是一种负担，执着于记录也会丧失很多参与到画面中的机会。另外就是积累了大量未处理的素材时也会使我心理负担很重。

当然摄影带来的乐趣也是无穷的，任何好玩的事情发生时随手拍一张应该已经是现代人的习惯了。其实都不一定是年轻人，我甚至觉得中老年人拍摄和记录生活的热情远高于年轻人，这也算是好玩的事情之一吧。最近一次我印象深刻的拍照是和爱人自驾到青海湖边时，我正在拿着微单拍旅行的视频，一位长发粗犷、穿着传统服饰的藏族的大叔非常腼腆地走过来，希望我能用他的手机给他们一家人拍一张全家福游客照。我欣然接受了，很认真地构图，横着竖着拍了很多张，怕他们留下遗憾，想记录好他们辛苦抵达这里的喜悦，想对得起他们认真的笑容。

我经常在景点被邀请给游客按两张，我还特别乐意。这类照片类画质不好，构图平庸，甚至拍完我都没机会看第二眼就不再属于我，但我喜欢这样，我觉得这些平凡的照片恰恰最有存在的意义，对他们和我而言都是“存在的仪式”。

▮极简主义

我自认是贯彻极简主义生活方式的人。我对极简主义的理解并不是那种极端的断舍离，住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我个人认可的极简主义，是尽量避免非必要的内容出现。举个例子我买玻璃杯的话就会选完全的圆柱体，因为在我看来花纹、玻璃纹理、颜色甚至是上大下小的角度都不影响一个杯子装水的核心功能，也不影响我喝水的行为，那它们就是可有可无的元素，无需考量。但我也不会为了买到这样一个杯子煞费苦心，因为这样的精力浪费也是不必要的。

从生活的角度来说，我们每个人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然而人类的文明已经创造出太多的内容去填充我们短暂的人生。一个人不可能看完所有人类拍过的电影、不可能刷完所有抖音的视频、不可能听完所有的音乐、也不可能读完所有的书籍。再加上商业社会和消费主义的见缝插针，现代人的感官总是过载的，并且永远也不会够用。所以我们不得不取舍，抓住生活的核心诉求，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探求和靠近自己理想的状态，极简生活其实是一种奢望，能不虚度就已经很难了。

▴我拍的我家

▴我的桌面

▮自己

说这些照片普普通通是虚伪，但要说优秀的话，投IPPA也没中，就属于用心拍了的水平吧，有时候为了一些标准和效果还丢了灵性。我希望大家给我的评价不仅限于好看和美，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想传递的氛围和内容。

▴早期投IPPA的照片

▮照片的故事

过年我和爱人回她福建老家，一大家子很开心决定去海边看日落。家人由于太兴奋把车开下了沙滩，结果开不上来了，只好呼叫了救援。我们就这样在沙滩上等着，从日落变成全黑，打开车窗甚至能看见银河。我下车转悠了两圈，黑暗中回头看到车灯投射在沙滩上的质感，LED灯的白光把一堆砂石照得陌生又孤独。银河下我突然有一种被遗留在月球表面的感觉，也挺符合陷车等待救援的情景，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当晚还有另一张照片我也很喜欢，是一艘停在岸上的船，却好像沉了下去。

▴岸上沉船

▮爱人

▴唐庭

唐庭非常漂亮，尤其是她的眼睛，不过她也很害羞。同样作为一个摄影师，她更习惯待在相机后面，而不是镜头前面。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照片都是背影或是侧脸，不过这也是我通常看向她的角度，她比我更喜欢靠近观察，比我的视角更加深入，因此很多时候我都会站在她的身后。我虽然也做商业拍摄，其实我非常不喜欢拍人像，我觉得很多时候人都是破坏画面和氛围的元素。不过我觉得唐庭永远可以是画面的主体，站在画面的正中心，和在我心里的位置一样。

▮建议

留心观察、多拍多练多模仿、随时随地举起相机等等，这些都是非常正确的方法，我就再补充一点我的个人心得——必须从受众的视角改为创作者的视角，摒弃以往看待世界的方式。

首先不能直接就看扁的日常生活，即使是超级英雄也要吃喝拉撒，日常生活才是常态，外星人也不方便每天都攻打地球，摇滚歌手也要按时缴纳社保和公积金。“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对于创作者而言，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素材累积，它催促着你抓紧时间记录和创作。每一天的天气、温度、光线、季节、吃的食物、遇到的人和发生的事都有不同，这些细微的不同应当唤醒我们的敏感，不能模糊而懒惰地认为生活真的是日复一日，只要太阳还在转，只要我们睁开眼睛，一定有新的事物值得留意和记录。

最后最不重要的就是好看，好看是主观的事情，存在是客观的，我们记录客观的存在不应该以讨好主观的“好看”为前提（但也不刻意追求“审丑”），能打动人的东西就有美的力量，一定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严格来说，我应该是一个会摄影的视觉工作者。大学我读的是视觉传达设计专业，但很多人都以为我读的是摄影，其实我也做视频制作、美术指导方面的工作。我不以摄影师自居，摄影是我表达的诸多途径之一。在我看来不论是设计还是摄影，甚至是音乐、舞蹈和其他门类的艺术形式，都是互通且协调的，最终都是通过表达来传递信息、感受、情绪或是其他内容，所以我都喜欢并乐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