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盦：家父的名字先后三次出现在《墨竹图》上

2016年元月21日，农历乙未年腊月十二，当时家父刚往生97天，约好了兰州的王斌兄台会合在上海，然后一起上安徽九华山为家父做百天超荐法会。在上海等待王兄时，赶上了朵立轩四季拍卖会，亦侧身其中了，为的借“拍”消愁。

拍卖会上，有一件署名“树森”的《墨竹图》投拍，看印章“顾树森印”，原来是民国著名文人画家顾树森的手迹。拍卖时略有意此件作品，但目接家父名讳，心中即生悲伤，所以也就未去举牌竞拍。事后每有思念家父，看到窗外的青青翠竹和画上墨竹，亦皆会联想到擦肩而过的顾树森先生的《墨竹图》。

时光荏苒，转眼家父往生五六年了。人天相隔，对家父的思念从未间断。这五六年中，对顾树森先生的《墨竹图》亦未曾忘怀，并且愈来愈有想得到伊之墨竹的念头，毕竟图上有家父的名讳，悬于壁端，时时目接，虽然增添哀思，但毕竟亦怀念家父之物矣！所以，这些年竟至越想越后悔朵云四季的失之交臂了。

可能是思念太甚之故，瞑暝之中似有安排，今年六七月份竟两次碰上顾树森先生的《墨竹图》:先是一帧稍大尺幅的镜片，在某微拍群中出现，反复竞价，最终因恶其乱抬价而放弃了。接着月馀时间，某微拍群出现了一本七开的书画小册页，其中有一开顾树森先生的《墨竹图》。这次志在必得，并且终于拍到了，倒亦应了事不过三这句老话。

顾树森《墨竹图》24X18cm

这是本左右对折“蝴蝶装”的册页，白宣十二页，加上前面一页洒金宣副页。几何图案的锦绫封面封底，收叠时成一部书状。为何是七幅书画？是因为书画家在对折的两页上皆是创作了一幅作品，十二页也即六幅作品，加上前面的副页创作了一幅作品，所以共计七幅书画。册页尺寸单页18X12cm，对折两页即24X18cm，书画家皆创作的横式作品。

顾树森先生《墨竹图》排序在第三幅，画家用其个性鲜明的写竹法写了三竿细劲的风竹，随风飘拂的叶子很有动感。竹竿和叶子用墨浓淡干湿，韵致皆佳。余这些年所见顾先生绘画，皆是水墨写竹，“一招鲜吃遍天”，写竹的笔墨很熟。顾先生首先是文人教育家，亦通谙画理，伊写竹的熟，是“画到生时是熟时”的“熟”，故画笔没有流熟和市气，而是满纸的清气和劲爽。画上署题“清风劲节”，字与画笔意趣颇为一致，亦清劲俊逸笔也。创作时间“庚寅初冬”，上款“写似问老法家正之”，落名“树森”，钤印“顾树森”兼文、“拜石斋”朱文。“庚寅”是1950年，“问老”是江恒源，“拜石斋”应是顾先生的书房名。江恒源生于光绪十一年(1885)，卒年不详。字问渔(另外几幅作品上款皆作“问渔”)，室名补学斋(有《补学斋诗稿》)。毕业于北京大学。历任中国大学教授，江苏省视学，江苏省立第八师范校长，江苏省教育厅长等。因江氏长顾先生一岁，又同时为官江苏教育界，伊们应该很是熟谙，故有“问老”上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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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树森生于光绪十二年(1886)，卒于1967年。字荫亭，民国第一外交家顾维钧的堂侄。江苏嘉定(今上海嘉定区)人。光绪三十年(1904)入龙门书院(今上海中学前身)，毕业后任中华书局编辑，后担任《中华教育界》编辑主任。民国六年(1917)，中华职业教育社成立，顾先生受黄炎培邀请，成为该社发起人之一。次年，任中华职业学校首任校长、一级教授。后考察欧洲教育，回国后任江苏武进县长。顾先生思想开明，主张“好人政治”，声扬“好人联合起来反对坏人，不管什么党、什么派”，故对中共活动持中立态度，并保护过中共地下党中的“好人”。之后，又任南京特别市教育局局长，教育部普教司司长、国民教育司司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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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1945年9月)后，中华工商专科学校迁回上海，顾先生任校长。上海解放前夕，顾先生心向中共。1949年，中共当政后，顾先生任中华职业教育社上海分社主任。后任江苏师范学院(今苏州大学)教育科教授，又被江苏省教育科学研究所聘为研究员，苏州市人大代表，江苏省政协委员。著有《中国古代教育家》、《中国古代教育家语录类编》、《中国历代教育制度》等。

顾树森先生高风亮节，1958年嘉定博物馆筹建时，把收藏的书画捐给了博物馆。顾先生亦享书画名声，书善篆籀，画工墨竹，皆具相当水平。尝见伊题签的《潜公课本》(钤“顾树森印”朱文印)，封面还题署“聊以自娱”北碑楷书，首页即大篆十八个字，引首钤“从吾所好”白文。2014年西泠春拍，投拍了一幅顾先生与刘海粟合画的墨笔《柳竹八哥图》，图上墨竹乃顾先生笔也。

拍这本册页，主要是为了顾树森先生的这页墨竹。爱屋及乌，亦顺带把另六幅书画简述一下。

蒋文达《隶书》24X18cm

打开册页，洒金纸副页是蒋文达的隶书题辞：“歌丹青引，味特健药。几净窗明，人生一乐。”行草署题年月：“商横摄提格夹钟月下浣”，上款“似问渔老先生法家清 鉴”，落名“剑翁蒋文达”，钤印“蒋文达印”、“老剑”，皆白文，引首“生平金石结良缘”朱文。“商横”岁阳名，岁星纪年法中“太岁在庚”之名。又作“上章”。十干支中“庚”的别称。《史记·历书》：“商横涒滩三年。”司马贞索隐：“商横，庚也。《尔雅》作上章。”按：“涒滩”为申。“摄提格”岁阴名，岁星纪年法中的十二辰之一，干支纪年法中的寅年。《尔雅·释天》：“太阴在寅曰摄提格。”“夹钟”，古代十二律第四为夹钟，同时夹钟亦我国古代的计量和计时单位。古代又有十二律相对应农历十二个月份，夹钟为二月。《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其音角，律在夹钟。”“下浣”阴历每月二十一日至三十日。“浣”，唐制官吏十天休息沐浴，每月分上、中、下浣。

蒋文达《霜菊图》24X18cm

蒋文达民国职业书画篆刻家，但作品起伏不定，此页隶书就写得很是一般，落款行草亦未显隽雅。不过，第五页蒋文达的一幅《霜菊图》就好一些，长题的行草亦见逸趣。画面竹篱石草，水墨写之，略在双勾的竹竿和卧石中轻敷了极淡的青绿和赭石。水墨的菊花枝叶，很是纷披，花朵水墨双勾，填色藤黄，画笔有明人陈淳和徐渭的韵致。左边八行行草长题，书法比副页好多了。先是题着一阙《人月圆》词，曰：

重阳过后霜鳌健，三径傲霜华。东篱故事，杶桑旧典，诗酒生涯。   鲽簃画友，扶鸠骚客，泠水煎茶，砚征鸜眼，豪挥虎仆，好囗夬叉。

词左署款：“调寄人月圆。小松来鲽簃，出此册属为问翁先生加墨，漫笔以应，即录旧作以补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四十有七载如月，蒋通夫倚声。”钤印“通夫六十后所作”朱文。“黄帝纪元”是根据黄帝即位以及创制历法的时间开始纪年，推算是在公元前2697年，纪年即从是年始。四千六百四十七年是公元1950年，即农历庚寅年。“如月”指农历二月。持册者“小松”在是册最末一页创作了一幅青绿山水，隶书署名“梅花书屋”，落款“庚寅二月，小松为问渔道长制于沪上。”钤印“钧”白文，右下角押“小松书画”白文。画家查不出名头，但笔致细腻，敷色明丽，为此册中最为工细明碧的作品。

小松《梅花书屋图》24X18cm

再回到开头，副页隶书题辞之后的首幅，是疏简的梅花，画面只一粗干一细枝墨笔，两三朵白梅，并且地上散落着一朵梅花和三片花片，用笔简之又简，极得清隽疏逸之致。画上行书署款：“文章羞媚世，气骨乐撑天。问渔学兄属画。孙惕囗。”钤印“颐”朱文。画家署名最后一字不识，名姓亦是未查出结果。

孙惕囗《墨梅图》24X18cm

紧接着顾先生《墨竹图》的，是一页《葫芦草虫图》，画家黄若舟。黄若舟(1906-2000)民国间尝就读上海美专，毕业后从事美术工作。抗战(1937-1945)时赴重庆，胜利后回上海。1972年五校合并，筹组上海师范大学艺术系，任教授。教学之馀，积极研究汉字快写法，撰成《汉字快写法》著作，几十年累计印行2000万册。又探索“书画缘”，创作书与画的结合体的新形式，但略带“江湖”气，未被专家肯定。

论起来，也算是与黄若舟有些儿缘分。黄先生尝创建上海市大学书法教育协会，并任会长。当他年事已高，便把会长的职务让给了我的先生洪丕谟教授。

黄若舟《葫芦草虫图》24X18cm

黄若舟此《葫芦草虫图》，因是早年作品，还未染“书画缘”的习气，纯是传统笔法，有宋元的功夫，亦得明人青藤白阳的纷披和清人新罗山人的清新，所以很是耐看。上款仍是“问渔先生法正”，落名“若舟”，钤“黄”单字朱文印。

倒数第二页上是“老朋友”徐晓邨的《溪山揽胜图》，亦是1950年的创作。画上篆书署题“溪山揽胜”，接着行书“庚寅清明，问渔先生属正，晓邨。”钤印“曦印”白文。何谓“老朋友”？那是因为余在2003年拍得过伊一张《柳荫载书图》便面，时光飞逝，亦近二十年了，真的是让人感叹者也。

徐晓邨名曦，晓邨是字，以字行，号绿满庐主，又号晓翁。浙江海宁人。民国间鬻画沪上，与蒋文达同为上海宛米山房会员，并尝在民国十四年(1925)三度在上海《申报》刊出山水和佛像助赈润例。

徐晓邨《溪山揽胜图》24X18cm

此溪山揽胜，是用细笔枯墨淡色写意的浅绛山水，画笔在“元四家”中用功尤深，未染清初“四王”的习气，故画面明碧清远。人物回望瀑布，很现洒脱超迈。笔墨纯熟但不流俗，的为合作。

因为豫地水患，窗外沙河浑浊的水向东奔流不息。每每侧目看到东逝的水，便联想到人生“最堪可悲是流水，便同人事去无回”的无常。本来竞拍这本册页就是带着悲伤的，复看到不再回头的流水，自然又由画家的名字想到了家父，这次则是心中大悲不已了。合上此册，又叹了几叹！仍弄不明白人生为何降到尘世，来消受这么多的苦恼？

2021年7月30日于空盦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