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样本||黄文庆:十三粒银杏

作者简介:黄文庆,网名濮水钓叟,先后在《中国诗人》《诗刊》《诗歌报》《星星》《诗潮》《延河》《美文》《散文诗》等六十余家报刊发表文字。已出散文集《佛坪等你来》《一窗青山》。陕西作家协会会员。现居陕西佛坪。

十三粒银杏
○ 享受一种奢侈
一天早晨,一位女生迟到了
我在阳台上批评她,她只是笑
我让她严肃点,她还只是笑
我还在批评她。她抬起眼皮看着我
说,老师我是故意迟到的
往常看到同学在教室外受训
老师那么认真诚恳,就非常羡慕
就想奢侈地享受一次
她的话把我逗笑了
我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说
滚到教室去
○ 一个女生要和我抱抱
她个子不太高,却不影响她的妖娆
父母调动,她要去另一座城市
继续上高二。早读时
她把我叫到阳台上,说了些感谢的话
送了我一个小玩偶,然后
脸红红地说,老师,我们抱抱好吗
天哪,她的话就是一个闪电
差点把我击倒,可是,几秒钟后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抱住了我,那一瞬,我就觉得
她是我的女儿。同样是几秒钟
她眼睛湿湿的,说,老师
好了,再见了
我走进教室,同学们看着我
我说,我就是你们的亲人,我们
都可以,轻轻地抱抱
○最后一课
那年6月,那一届学生毕业
即将参加高考,我也要上完我教书生涯的
最后一课。那天,我走进教室
学生们还是起立,师生相互问好
他们以为我不会在黑板上
再写什么,就让黑板一片荒芜
我转过身看看,摇摇头
拿起黑板擦,从左边
一点点地擦到右边,我把黑板擦
拿到教室外边,磕了磕,回来
又擦了一遍,包括黑板边框
都黑净如新。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我转过身来,笑笑,说
我今天是不再写什么了,可做事就得
善始善终,不能留下荒芜的记忆
几十年之后,也许你们把我
教给的什么都忘了,却忘不掉
一个苍老的身影,在擦一届学生
最后的一次黑板,在擦他
整个教书生涯的最后一次黑板
下课了,我上完了一生的
最后一节课
○ 我是读着她“长大的”
她在初三时就写了
“黄昏是一沟菊花”
“桃花,最该悲悯,美丽容易
被推入一场灾难”
她在高一时写了
“我是月亮的女儿,她给了我
不愿改写的血缘”
后来,风伤了她,雨伤了她
月亮也伤了她,她在洁白的纸上
写了很多,很多
隐忍得更多
人间云,我是读着他长大的
而我作为一个幸运的老师
是读着弟子“长大”的
○ 她总是静静地看着我
初二时,因车祸,没有了父亲
她的半个天空,空着,一无所有
正是离不开父亲的年龄,母亲把她
带出了巢,广阔的天空一切叵测
谁给她一双扶摇万里的翅膀
她把目光投向了我,从此
我站在了她父系世界的一角
这一切,我浑然不知,因为我当时还没有
做父亲的经历。就那样
时光一点点地带走了她的忧伤
她的秀发飘扬在更高的天空,出外上学
参加工作,相夫教子。跻身精英
每次遇到,她都静静地看着我
她一次次流泪,说
不介意吧,心目中,您给我当了多年
的父亲!等时光不断用暖意
抚慰了她,她在更广阔的事物中
找到了“父亲”,我就成了她来路上
一缕带她入世的记忆
○ 那一夜我基本未眠
改着高考前的模拟试卷,已是深夜
最高的得了132分,最低的只有28分
我忽然有些想哭,我知道处于分数低段的
将来要做苦力活,要在底层受尽委屈
尽管未必完全如此,但宏观而言
这将是事实。我知道这就是残酷的分层
再分层,再再分层。我初中毕业
未被推荐上上高中,多少年我穿过了
一层层石板,才爬高了一点点
我把那些分数低的试卷,折叠得
格外齐整,我想,千万不能刺伤了
他们脆弱的心
○ 他们都成了赖皮
81年我带过的那一级学生,差不多
都快五十岁了。如今见到他们
亲热是亲热,可他们总是说
年龄错不了多少
该改称大哥了,并且一脸狡黠
的坏笑。我只好顺坡骑驴
说,就随你们吧,不过
你们都是赖皮
○ 分水岭
许多年前,我发现了年龄的分水岭
是四十岁左右,之前是儒家
知可为而为之,知不可为而为之
之后是道家,参天道而顺之
知命数而从之,在接近2010年的时候
那一届学生如同向日葵,纷纷
回过头来,和我密集联系
他们知道了人生之难
时事之艰,该放手的放手了
该原谅的原谅了,他们学会了
予人温暖,才能予己温暖
知道了要对自己好些
知道了,要以柔情
对待此生和此世
○ 给他一个奇迹吧
大学毕业后,他才对我说
他一生最感激的人是我,高考分数
的语文最高,为132分
这在秦岭深处的小县,是多么的不易
每次遇到,他都笑笑地站住
看着我缓缓走过。可惜
前年他得了重症,憔悴不已
教书育人,最幸运的是
老师遇到好的学生
因此,我已是千百次地祈祷
命运之神,放过他
给他一个病愈的奇迹吧
○ 十三粒银杏
她们沟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
十三岁那年秋天,她初二
路过金黄的银杏树时,银杏果
跌落如雨,她拾了十三粒
送给了我,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的抽屉里,还闪烁着
那十三粒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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