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到她软弱

文丨月方

父亲生病住院，临床是一个七十六岁的农村老太。老太因肠梗阻住院，我父亲入院的时候，老太已经手术完毕，负责照料的，是她儿媳妇。

媳妇人高马大粗胳膊粗腿，搬动七十多斤的老太丝毫不费力，显出一种“不在话下”的爽利。婆媳俩的对话，也是互相关怀、有礼有度。因为刚手术，媳妇夜里需要不断起床为老太翻身、放引流袋的尿液、喂老太汤水……只要老太一唤，媳妇就一骨碌爬起来利手利脚地帮忙。媳妇能这样侍候婆婆，算孝道，婆婆能这样有媳妇侍候，算有福。我们都赞赏这个孝心的媳妇，婆婆也在病痛间隙不忘对媳妇说几句感激的话。

后来，老太太的老伴老爷爷来了。老爷爷头发花白，腰快要弯成九十度，但动作利索身体健康，平时在家还种五六亩田。他先到老伴床前报了道，然后跑上跑下地交了医院催缴的欠费，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与媳妇做了简单的交接，就让媳妇走了。媳妇走后，老爷爷坐在老太太旁边，除了吃饭如厕喊护士换水，不挪动半步。老太太需要翻身、坐起，他轻手轻脚地帮助，仿佛老太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在这之前，病房走廊里稍有动静，她媳妇都要挤到门口张望一番，而老爷爷来了，病房里再大的热闹他也不看。

两位老人之间有细细碎碎的交谈。老奶奶一直在抱怨：手术时台上她怎样受苦，术后她的手术口如何疼痛，现在胃肠如何不舒服，吃东西如何不消化……说到伤心处就哭，更伤心处就咒骂老头子没跟医生打点、没对医生说说好话。老爷爷花白头颅低垂着，默默倾听，一句也不反驳，只是好脾气地握着太太的手。饶是这样，老太还不解气，继续“撒娇卖泼”，嫌爷爷扶她的手重了、嫌爷爷喂她的饭烫了……和媳妇在一起的老太、和爷爷在一起的老太，前后判若两人。

后来听说老太胃肠常年不好，三天两头住院，老头已经不知多少年，除了要送奶奶治病还要默默听她抱怨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老太明白这一点。先前在媳妇面前隐忍有度的婆婆都是装的，现在，真正的亲人来了，她终于放开脾性，像个病人该有的那样抱怨、申诉、脆弱。

79岁的老爷爷在医生的指示，送化验拿结果、买菜买饭，电梯上电梯下，头脑清晰行事不乱，我夸他了不起。老太太却并不十分认可，有一天，她稍微舒服了些，她有气无力地被扶着坐了起来，她注意到了老爷爷乱糟糟的头发。她气喘吁吁地数落：“头发长得已经象个强盗了，回家这几天也不去理理，总是这样，一忙就乱……”老爷爷害羞地抹抹自己的头，说：“光顾着地里的豆子，没顾着头发。”我们几个在旁边打圆场，说：“不太长，还可以。”老太笑了：“人本来就长得难看，头发一长就更难看了。”老爷爷继续害羞地笑笑——这是老人表现亲昵呢，也只有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懂得对方用“难看”代替的亲昵之语。

老头老太的情形，使我想起空间里的一句话：“当你看到一个人自信优雅体贴能干，是因为她喜欢你；而当你看到她悲伤软弱无理取闹的种种，是因为她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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