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大解:沧桑与感恩
原野上有几个人 远远看去
有手指肚那么大 不知在干什么
望不到边的麦田在冬天一片暗绿
有几个人 三个人 是绿中的黑
在其间蠕动
麦田附近没有村庄
这几个人显得孤立 与人群缺少关联
北风吹过他们的时候发出了声响
北风是看不见的风
它从天空经过时 空气在颤动
而那几个人 肯定是固执的人
他们不走 不离开 一直在远处
这是一个事件 在如此空荡的
冬日的麦田上 他们的存在让人担心
夜深人静以后 火车的叫声凸显出来
从沉闷而不间断的铁轨震动声
我知道火车整夜不停
一整夜 谁家的孩子在哭闹
怎么哄也不行 一直在哭
声音从两座楼房的后面传过来
若有若无 再远一毫米就听不见了
我怀疑是梦里的回音
这哭声与火车的轰鸣极不协调
却有着相同的穿透力
我知道这些声音是北风刮过来的
北风在冬夜总是朝着一个方向
吹打我的窗子
我一夜没睡 看见十颗星星
贴着我的窗玻璃 向西神秘地移动
沿河谷而下 马车在乌云下变小
大雨到来之前已有风 把土地打扫一遍
收割后的田野经不住吹拂
几棵柳树展开枝条像是要起飞
而干草车似乎太沉 被土地牢牢吸引
三匹黑马 也许是四匹
在河谷里拉着一辆干草车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草
不值得大雨动怒 由北向南追逼而来
大雨追逼而来 马车夫
扶着车辕奔跑 风鼓着他的衣衫
像泼妇纠缠着他的身体
早年曾有闷雷摔倒在河谷
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肯定要报复
农民懂得躲藏
但在空荡的河谷里 马车无处藏身
三匹或四匹黑马裸露在天空下
正用它们的蹄子奔跑 在风中扬起尘土
乌云越压越低 雷声由远而近
孤零笨重的干草车在河谷里蠕动
人们帮不了它 人们离它太远
而大雨就在车后追赶 大雨呈白色
在晚秋 在黄昏以前
这样的雨并不多见
太阳升起来了 黑暗减退为阴影
燕山呈现出波浪有如狂涛在休息
挡住了我的家门
我的乡亲们执意要出去 于是走出了路
但真正走出燕山 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山脉有多高 障碍就有多大
君不见多少先人雄心勃勃走了一生
最终埋在山里 他们走的是活路
却进入了生命的死胡同
我生在燕山里
承受着山脉和身体的双重阴影
我生在此世 怎能不心事重重
太阳升起来了 而岩石却在沉睡
我家门前的岩石从不苏醒
我是说燕山有它稳定的结构和造型
要推动它是妄想 而要让它流动
只需要一个形容词 就可让它群峰激荡
万马奔腾
深陷此生以后 远在未来的人啊
令我羡慕 你们才是真正的隐士
躲在败局之外 迟迟不肯现身
在你们到场以前 我有太多的顾虑
不敢说历史是个废墟
身体是牢笼 内有红尘之忧 外有万世之空
我不敢说 人类已经疲惫了
来过的人都已离去
生活是个聚会和散场的过程
凡是我不敢说的都在发生
凡是我顾虑的都在定型
这世界是个奇怪的地方
当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登临此世
会发现人们谨守着孤独的身体
成群结队走在路上
像羊群在黄昏中穿过牧场 而神在远处
拧着他的鞭子 并没有理睬人们的去向
星光虽小 也有温度
我怕的是阴云密布没有星星
我怕仰望时有人在天空里大喊
我怕垂直而下的风 带着圣旨
迫使我交出灵魂
苍天啊 那么多灯盏在人间闪烁
为何只要我心里的火种?
我是这样卑微而短暂
不配担负重任 也不可能
带着肉体回到天庭
今夜我只想一个人望着星空发呆
今夜我孤单而空虚 对大地的失望
全部转换成对天空的敬畏
我静静地站着 倾听和领受
这就够了
我不企望恒久
在众人缺席的世界上
没有人能够永存
当时间从我体内溜走
星空里传出隐秘的回声
我似乎找到了生命的出口
却因回头和滞留而一再蒙尘
太阳落尽以后,身影回到体内。远山重叠在一起,轻于一张剪纸。
黄昏抹去了凌乱的事物,不必存在的,就让它消失。一次次消失。
我就被选中过。我消失过无数次,又重现了无数次。我是剩下的。
当暮年与暮色合并在一起,吹长号的使者赤脚从远方带来新消息,
我将脱下衣服,在河水里洗浴,临行前用右手掩饰住内心的欣喜。
对面楼上 一个女孩在擦玻璃
居住多年了 我从没发现这座楼里
竟有如此漂亮的姑娘
我恍惚记得 有一个小丫头
每晚坐在台灯前写作业
有时星星都灭了 她依然在写
仿佛只有灯光才能养育一个女神
现在她突然长大 出现在晨光里
用玻璃掩饰自己的美 用手(而不是布)
擦去玻璃上的灰尘
她擦得那么认真 专注
不留一点瑕疵 她把玻璃擦成了水晶
她把水晶还原成水
使我更清晰地看到
来自于画布的一个少女
把神话恢复为日常的活动
整个早晨 我在窗前注视着她
见她一边擦拭 一边微笑
最后她拉开了窗子
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
我看见她的脸 闪着光泽
有着玻璃的成分
地球是个好球,它是我抱住的唯一一颗星星。
多年以来,我践踏其土地,享用其物产,却从未报恩。
羞愧啊。我整天想着上苍,却不知地球就在上苍,
已经飘浮了多年。
人们总是误解神意,终生求索而不息,岂不知
——这里就是高处——这里就是去处——这里就是天堂。
女儿小时候,我经常领她走路,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一个手指头,
大胆地往前走。
年月太久了,我早已忘记,
父母教我学步的样子。如今,
他们已苍老不堪,手指像干柴,
弯曲又粗糙。
有生以来,我从未正式地
跟父母、妻子、儿女握过手。不需要。
有一次我伸出手去,
被老婆打了一下,又缩回来。
亲人们啊,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有些承受不住。
我突然握住自己的手,在此之前,
我从未得到过自己的安慰和问候。
三个胖女人在河边洗衣服
其中两个把脚浸在水里 另一个站起来
抖开衣服晾在石头上
水是清水 河是小河
洗衣服的是些年轻人
几十年前在这里洗衣服的人
已经老了 那时的水
如今不知流到了何处
离河边不远 几个孩子向她们跑去
唉 这些孩子
几年前还在呆肚子里
把母亲穿在身上 又厚又温暖
像穿着一件会走路的衣服
百年之后
——致妻
百年之后 当我们退出生活
躲在匣子里 并排着 依偎着
像新婚一样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宁
百年之后 我们的儿子和女儿
也都死了 我们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净的云彩下面走动着新人
一想到这些 我的心
就像春风一样的温暖 轻松
一切都有了结果 我们不再担心
生活中的变故和伤害
聚散都已过去 缘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们就是灰尘
时间宽恕了我们 让我们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万物 重复我们的命运
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现在为止
我所做的和我必须做的正好相等
剩下的事情顺其自然 任它水到渠成
我承认这个世界
有我无力到达的广阔领域
在这芸芸众生中 命运给予我的
是一条窄道
但我接受了这一切
并怀着感恩的心情
怎样报答才可以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 我的心
渐渐地红了
而我的一生
还没有完全透明
我请求给我一束光 或者我自己
变成一束光 融化掉命里的杂质
上帝啊 请允许我走在你指引的路上
不停下 也不隐藏内心的阴影
原谅我吧 看在我年近半百的岁数上
让我把虚伪贪婪懦弱愚昧浮躁狂妄等等
所构成的人生败笔一一找出来
让我认错 羞愧 悔悟
眼泪流往内心 洗涤一生的尘埃
让我弯下腰 向好人鞠躬
也向坏人和可怜虫表示怜悯
上苍所宽恕的事物我亦宽恕
上苍所要抛弃的事物如果有必要
我愿伸出手 参与挽留和拯救
除了爱 我没有别的选择
信仰使我确信 身体之外
还有一个更高的自我 他已超越了悲欢
正引领着我的生活
而现在 我必须回头
把命里的杂质剔出来
用刀子 剜出有毒的血肉
如果我得到了原谅 我是幸福的
如果我得不到原谅 我就补过
从小事做起 从现在做起
一点一滴清洗自己
直到土地接纳了我的身体
而天空舒展开星座 接纳我的灵魂

大解,原名解文阁,男,1957年生,河北青龙县人。主要作品有长诗《悲歌》、小说《长歌》、寓言集《傻子寓言》、诗集《个人史》。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多个大奖。
凤凰经典‖栏目,不定期推送小编认为可能留传于世的现代诗歌经典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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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为诗歌半年刊,于2008年3月,在河北唐山创立。以强调青年性、先锋性、生活化、在场感,倡导好作品主义为办刊理念,深得广大诗人的喜爱。中国新乡土诗的奠基人姚振函曾评价说:“这是一本不逊于甚至优于某些官方刊物的民刊,它使我这个居于平原小城的老年人开了眼界,也再次领略了唐山这座了不起的城市。”入选2014年中国诗歌十大民刊,并荣获河北文学内刊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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