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心有蜜

那年夏天，走在济南的街道上，忽然间高过我许多的他，正开始学着照顾我。他十六岁的这一年，让我第一次知道，他的手心为我所独享。我完全不用像周围人那样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这些都由他的手完成。我的负担都放在他手上，便可在异乡的街头，轻盈自在地来去。我们看趵突泉，去李清照纪念馆，济南的雨时停时下，雨伞都由他撑开再合上。走路时，他开始坚持走在我的外侧，时时刻刻替我看着来往车辆。

而就在几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矮矮胖胖的小男孩，无忧无虑，似乎还对世事一无所知。喜欢没心没肺地嘻嘻笑，吃到一两样美食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我们带他去成吉思汗庙，遇到一个非常喜欢她的工作员阿姨。神奇的是，几天后他又在校门口遇到了那个阿姨。他寡言，我对他在外面的经历其实所知甚少，所以告诉我的这件事使我印象极深刻。

这样一路走着走着，仿佛一夕间他就长大起来。我们在青岛海滨走“幸福大道”，看到他收起稚嫩的笑，与昨天判若两人，我的心里刹那间摆满了惊叹号。那些惊叹号连成一座长城，让我无法攻破。第一次做妈妈，我不知道，娃成长的过程会如此直观地扑面而来，太突然，太令我猝不及防——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一瞬间变得修拔深沉的少年。

此刻，他让我伏在他的手心里，吃他剥的瓜子仁儿。他的手已经变得又细又长，是一双可以做手模的极优美的男人的手。说实话，那瓜子仁有些炒焦了，并不怎样好吃，但于我却是别样的美味。因为他不爱吃坚果，我记不起剥过多少瓜子仁儿强迫他吃了，现在，终于看到“回头钱”了，我美得一蹋糊涂，溃不成军。

我知道，为我所独享的时光也并不会很多，也许三五年，就会有另一个女子被他全心全意捧在手心里。所以，这三五年的时光于我将多么珍贵。而且过去他太小，只有单纯的爱。将来他太大，懂得尽力的爱。只有在这一时段，他对我的爱才格外珍贵稀有。

有如一棵钻天杨，他一直在不断地长高。终于有一天，他有些忧心忡忡地对我说：“妈妈，我不想再长了，太高了。”他终于一点一点，和他父亲一样高，然后又超过了他父亲。我最喜爱的一幅图景，是两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比肩而行，那么修拔健朗，好像不会有一滴尘世的风雨能淋到我。同时巨大的幸福感总是以微笑和泪水矛盾对立的形式。撬动我的嘴角，盈满我的眼眶。无论我多么穷困、愚蠢、丑陋、无知，上天知道我善良、正直、悲悯、努力，也有足够的爱的力气。生活的法则我不是懂得太多，可是在不争抢时拥有，在不期望时得到，我钵满盆满，哎，一点儿也不空。

我也无比想念昨天的他，那时他多么依赖我，过马路时，我紧紧握住他的小胖手。此刻，我真心不愿他再长大。就这样吧，余生请多指教。让我有更多的时机伏在那亲爱的温存的掌心里，倚在他高高的肩头，由他牵护着我，品尝生活予我的甘甜。这是对昨日所有困窘、磨折和辛苦的巨大报偿。浓稠的蜜汁缓慢滴下来，我怕我来不及张开贪婪的口全都接住。

有时我会对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呢？”他总是对我的白痴问题不加理会。事实上我当然知道，谁没了谁都得活下去。除了对自己，我对谁而言都不是唯一。不想他一飞离，家就变成空巢，我决心要这个掌心得到好好保温。我的舌尖在努力舔起所有的瓜子仁儿时，也舔到了他手心，是真的有蜜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