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凌随笔随笔：在儿女的牢狱里, 你何时刑满释放

【张亚凌，教师，《读者》等签约作家，《语文报》等专栏作家。数十篇美文被选作中考阅读文或各种考试阅读文，收录进寒、暑假作业、地方语文精英教材及多种课程辅导资料。出版散文集三部，《回眸·凝望》一书获第二届杜鹏程散文优秀奖,《时光深处的柔软》入围“第三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

 或许，每个人都自带囚禁自己的监狱……

          在儿女的牢狱里,

                   你何时刑满释放

文 ‖ 张亚凌

灰暗的路灯下，你依旧守着摆着菜的地摊。

胸前挂着那个黑色的小包，鼓起来时你总显得那么开心，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响亮的笑，用“酣畅淋漓”不算夸张。旁边是个大点的碎花布拼成的包包，装的是你的干粮，不是烧饼就是馒头。还有个罐头瓶，你就馍的菜，多是切碎凉拌的青辣椒、咸菜。紧挨着的，是个大水杯。

从我来到这个小城第一次遇见你到快二十年后的今天，你的变化很小很小，我甚至都没觉得你变老，——奔波着，而且风吹日晒雨淋的，或许你一直都显得很老气吧？

你知道我是教师，你喜欢和我说起你的两个孩子。从他们上小学一直说到老大研究生毕业，老二也已上研究生。说起孩子你满脸都是欢喜，还记得有一次你说得高兴，硬给我的菜篮子里搭了两把青菜。我一直分享着你做母亲的喜悦，在你的述说中，我甚至都看见了他们成长的过程。

你曾很骄傲，自己卖菜供了两个大学生；你很开明，你卖菜并不影响你的孩子假期四处旅游；你也很发愁，你卖菜到啥时才能帮儿子在北京交个首付。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时大时小，我一直躲在家里。出门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得买些必需的日用品。所以又碰见了你。其实你是风雨无阻天天卖菜。我也就习惯了总买你的菜，说穿了，我买回的是一个母亲的骄傲。

说真的，我曾经很喜欢听你给问起的人说着你的两个孩子：儿子研究生已经毕业，在北京一家不错的单位上班，女儿正在读研究生。

然而今天，已经八点了，在依旧下着小雨的灰暗的灯光下，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你，突然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我不再羡慕你有两个很有出息的孩子，我觉得你用浓浓的爱将自己牢牢囚禁，——你何时能在自己的牢狱里刑满释放？

你总在唠叨，娃一月才挣多少，北京的房子，一平方三万……你说，我就是不吃不喝几辈子也攒不下那么多的钱……

 就在此刻，我决定，不再见你了，我觉得我自己都无法面对你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爱。也不晓得你引以为荣的儿子是否想过你谋生的情形，你们母子连心，此刻，他应该有凉气袭身的感觉吧？

还有那个送煤气的，快六十岁了，还说自己扛煤气罐是锻炼身体。哪有锻炼身体从步履艰难到气喘吁吁以致汗流浃背？他也很骄傲：儿子研究生毕业，在深圳都买房了，日子过得洋火着哩。

我也不羡慕他，四十多岁的我也不是研究生毕业，只是普通的中学教师，在我母亲半身不遂直到去世的几年里，我一直照顾着她。在我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时尚的衣服时，我的母亲穿着我买的衣服，合不拢嘴笑着说，“把我都打扮成城里老太太了”。这，就足够了。

我曾经很羡慕那些优秀的孩子，也因自己不曾给父母带来那种荣耀而惭愧。我也曾很羡慕那些子女优异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们的孩子一样成功。而现在，我只想着父母子女能彼此关心与疼爱。

父母啊，别把自己囚禁在儿女的牢狱里，即便再疼再爱，谁也不能彻底替代对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