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法国的启蒙运动（上）
十八世纪法国的启蒙运动（上）
李宏图 / 作者简介
复旦大学通识教育核心课程委员会副主任，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中国世界近代史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法国史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世界史学会副会长。
在欧洲近代的历史中，启蒙运动不仅是一次发生在思想观念层面上的重要运动，而且也对实际历史进程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从启蒙运动开始，我们进入了“现代世界”。那么什么是启蒙运动，特别是在反启蒙和后现代的思潮下，我们更需要思考和理解什么是启蒙运动，以及她在今天所呈现出的意义。
一
什么是启蒙运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但也难以给出唯一定义的问题。当启蒙运动实际发生时，法国人并没有将此称为启蒙运动和给出一个定义，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受到启蒙运动影响的德意志人也就发问，什么是启蒙运动？1783年，《柏林月刊》以“什么是启蒙运动”为题进行公开征文讨论，一批思想家都踊跃参与，发表各自的见解，其中思想家康德的文章最有影响。1784年，康德在“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运动？”的文章中对什么是启蒙运动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Sapereaude!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他在这篇文章中明确地将运用“理性”看作为启蒙运动的核心内容，而当时的思想家和作曲家门德尔松也认为理性是启蒙运动的中心，当然他们的这种理解也的确符合法国启蒙运动的主旨。
从敢于运用理性来说，这是法国思想家哲学家笛卡尔留下的思想遗产，或者说是他开启了敢于运用理性的大门。人们通常把法国的启蒙运动及所引起的思想震荡的十八世纪称之为理性时代，而这个时代的开创者，或者说其思想奠基人则是笛卡尔，是他创立了理性主义哲学，从此也使理性成为了日后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思想基石。
在笛卡尔所生活的17世纪，在当时的知识领域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经院哲学，其中心就是完全抛弃经验、科学和一切关于具体事务的知识，而从上帝创造世界和宇宙体现神圣意志等空洞抽象的命题出发来论证宗教和神学教条的合理性，并将其作为亘古不变的真理。在经院哲学家那里，世界上的真理来源于天启，来自于神谕，宗教和神学就是真理。人的任务、人的理性只能是理解和论证既存的宗教教条，而不能发生疑问，更不能否定。假如有人说太阳里有黑子，经院哲学家则会说，读遍亚里斯多德的著作，都没有发现他提到过黑子，因此人所看见的黑子只在人自己的眼里，而不在太阳那里。
这样，人们必须盲从与信仰既存的真理，不能抛开神的启示独立地探索自然、探索世界。信仰与理性相比，信仰是首要的，第一位的，理性则是次要的，理性的作用只不过是阐明并让人们确信信仰。因此经院哲学与神学、宗教教条和信仰完全融合在一起，并成为神学的婢女，人的理性的敌人。对经院哲学，笛卡尔表示了他的不满，认为经院哲学不能给人以真正的知识，只能给人以怪诞的材料。实际上，哲学应当为现实服务，应当发现各种技术，认识水、火、空气、星、天和我们周围一切物体的力量和作用，使我们成为自然的主人和统治者。
如何打破经院哲学的藩笼，让人的理性之光重放光明，并照亮一切自然及人的认识领域？在笛卡尔看来，这一任务既艰巨又简单，其首要之点是应当建立起普遍怀疑的新哲学。由此，怀疑便成为笛卡尔新哲学的起点。并进一步发展成为以人的理性为基础的新的哲学体系。在笛卡尔看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通过各种方式接受了很多知识，形成了一整套的观念或曰真理。在这一过程中，人们从未想到过要去怀疑或者思考一下他们接受的这些知识、真理的真实与正确与否。人们所接受的这些东西全都正确？笛卡尔认为未必如此。他指出只有经过自己的怀疑与思考之后所接受和形成的东西才是正确的和真实的。所以，笛卡尔强调必须遵守的第一条规则是：“决不把任何没有明确地认识其为真的东西当作真的来接受。……只把那些十分清楚和十分明白地呈现在我的心智之前，使我无法有任何怀疑的东西包含在我的判断中。”据此，他订立了一条总则，即“凡是我们领会的十分清楚，十分分明的东西都是真实的”。这样，人们必须怀疑，怀疑那些教条、偏见或意见，凭借理性来判断和辨别。我怀疑，就是我思，从我思，证明了我的存在，一旦我停止思维，“我”的存在便没有证据了。于是，笛卡尔得出他的主要哲学原理：我思故我存。他说：“那么我究竟是什么呢？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什么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呢？那就是说，一个在怀疑，在领会，在肯定，在否定，在愿意，在不愿意，也在想象，在感觉的东西。”由此，笛卡尔把怀疑与理性提高到了至高无上的重要地位，并以此为核心，创建了他的崭新的哲学体系。
在现实世界中，人们能怀疑一切事务吗？笛卡尔认为不仅能怀疑，也必须去怀疑，因为以往我们所接受的知识都是不可靠的。他说：“直到现在，凡是我当作最真实、最可靠而接受过来的东西，都是我从感官或通过感官得来的。不过我有时觉得这些感官是骗人的，为了小心谨慎起见，对于一经骗过我们的东西，就决不完全加以信任。”他曾举例说：我能不能怀疑我正穿着睡衣坐在炉火旁？能，完全能怀疑；因为有时候我实际上赤身睡在床上。即便对于算术和几何这些并非由感官得来的知识仍可以怀疑，因为说不准我在算二加三时，神就叫我出错。这就表明，人们必须运用自己的理性，去辨析与裁判一切。
在笛卡尔那里，普遍怀疑与运用理性就是反思、重申和破除陈旧的知识、偏见和教条，并将它们一扫而光。他说：“可是说到我自己一向相信的那些意见，我却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把它们一扫而空，然后才能换上好的，或者把原有的用理性校正后再把收回来。”沿着这样的思路，笛卡尔在确立了清楚明白的观念为真的原则之后，就对一切观念进行了分类。他认为观念有三种：“在这些观念里边，有些我认为是与我俱生的；有些是外来的，来自外界的；有些是我自己做成和捏造的。”在这三类观念中，外来的即通过感官得来的观念是可以怀疑的，有可能也是假的。而自己造出来的观念往往也会同自然本身或者说真理本身相距甚远，即不可靠，应当怀疑，因为不同的人会根据不同的情况制造出不同的观念。只有天赋观念才是无可怀疑的，才是我们进行推理的正确前提和可靠基础。所谓天赋观念，是与生俱来的，从我们自己的自然本性中得来的。因此，天赋观念是我们开始时不知其来源的、自身作为观念实在存在的东西。这即天赋的理性。理性是天赋的，是人天然均等的。所以，在这三类观念中，人们应当高扬自身的天赋理性，扫除通过前两种错误观念获得的一切陈旧的、错误的知识，重建真理的知识。
笛卡尔哲学体系所弘扬的理性与怀疑具有着革命性的意义，在一个宗教神学和经院哲学占统治地位的时代，在一个理性压抑与遮蔽、只知信仰与盲从的时代，笛卡尔呼吁理性，号召人们运用自己的理性去怀疑、思考、裁判，语重心肠地告诉人们，只能依靠理性才能发现知识，只有理性的生活才是人的生活。在历史的演进中，正是笛卡尔的理性哲学奠定了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哲学思想基础，成为批判现实社会的锐利武器。也就是说，当笛卡尔已经高扬起理性批判的旗帜的时候，这即预示着理性的批判不会到此终结，它将继续扩展其批判的领域，而这一任务即是由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来完成的。
注：
①本文来自《历史教学问题》2011年第2期
②因微信排版限制，注释删除，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