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记金霸王

《霸王别姬》 梅兰芳 饰 虞姬、金少山 饰 项羽

　　金少山的艺术，当然以他的天赋佳喉见长。花脸的嗓子有三个条件：要高、要宽、要灵活。三样具备，方称全才，他是够得上平均分数的。梅先生的嗓音不必说，在五音俱全的条件之外，还有最难得的，就是宽、亮、厚。据内行前辈们的经验，认为这一类的嗓音，虽然可贵，但是不经久，容易起变化，像梅先生这样连唱四十年，可说绝无仅有。所以金霸王必须陪着梅先生唱，才能旗鼓相当，换了别的虞姬，就大为减色了。有一年，他与华慧麟在黄金大戏院唱《别姬》，那天是星期日日场，只上了不满一百人的座。照过去惯例，他陪梅先生唱一回《别姬》，戏院方面，另送津贴一百元以示奖励，而这次没有送来。过了两天他去找黄老板（锦镛），坐了一个钟头，黄问他来意，他说明这一点，黄叫他的账房把那天的账簿拿给他看，说这一场戏总计卖不到一百元，亏你有这张脸来要这笔钱，说得他顿口无言。他对于个人经济一道，是从来没有计划的，永远是寅吃卯粮，前脱后空。唱戏的行头，经常都寄存在当铺里，并且他的行头，当铺都认得了，可以比别人多当一倍的钱，为的是一定有人代他取赎。我有一次到天蟾经理间聊天，看见后台管事很慌张地跑过来说，快拿钱到当铺里给金少山取“红蟒”。那天唱的是《法门寺》，距离出场只有四十分钟，他早也不说，非到这个时候才张嘴，捉弄得管事的啼笑皆非。有时候他花钱的派头，比有钱的豪门还要阔，譬如吃馆子只吃了五块钱，他对掌柜说给我写十块钱的账，五块算小账，就是这样漫无计划浪费。前几年在北京穷困而死，身后非常萧索，还靠同业的资助，才能棺殓。旧社会与旧制度摧残了许多优秀的艺人，金霸王就在这种环境下结束了他的艺术生命。

梅兰芳、金少山合影

　　按语：金少山的嗓子，是突出的铜锤花脸，但在上海搭班时，多半唱架子花脸。我看过他的《连环套》，有时带《盗御马》，还有《审李七》，《法门寺》的刘瑾，《捉放曹》的曹操，《空城计》的司马懿。其中《盗御马》《审李七》我最满意。但到了北方后，他自己挑班，唱了不少铜锤正工戏。从翁偶虹兄所写关于金少山的评论，知道他北来后唱铜锤很成功，他以演霸王而得名，其实他是花脸行中的全材。

　　梅先生说：“有一年我到香港演出，头天《霸王别姬》，香港总督在包厢听戏，陪他听戏的中国朋友告诉我：当金少山唱〔粉蝶儿〕牌子时，港督大吃一惊说：'中国竟有这么好的男高音！’”

　　音乐家盛家伦非常欣赏金少山的嗓子，他说：“金的嗓音高而宽亮，这在国际歌坛是罕见的。”

　　（摘自 《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 中华书局 198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