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家史：我的父亲母亲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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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 | 郭贤富 郭贤贵&整理 | 晓雪

那个年代，社员在生产队里出工挣工分，男劳力每天记十分，女劳力记七分。每年以家庭为单位记总分，各家各户根据总分值分粮食。男人做重活：犁田打耙，挑草头挑大粪，上树摘油籽等，女人栽秧割谷薅草等稍轻点的活。队长方宗义故意为难母亲：别人家的男人做重活，你家男人在外挣钱去了，你就应该做男人的活，如果不听安排，干女人的活算你白干，不记工分！

瘦弱的母亲，为了给孩子们挣口饭吃，拼着命般和男人干一样的农活，挑草头肩膀压出血来也咬牙坚持。一次犁田时牛发了狂，把母亲拖倒在泥巴田里，锋利的犁尖把母亲的脚刺杀出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块秧田。湾里善良正直的人看不下去了。郭昌兴，郭家朋见情况危急，赶紧下田勒住了牛，把母亲从泥巴田里扯起来，看到母亲泥水和血水淋漓，满怀同情，却敢怒不敢言：队长就是土皇帝，谁敢得罪？只有方富庭敢仗义直言，气愤地说：人家只是个女人，怎么能这样欺负孤儿寡母呢？太不像话了！方宗义看母亲伤得厉害，才没让母亲继续犁田。

一九六一年冬天，社员利用农闲的时间摘油籽，青壮年男子爬上树摘，妇女和孩子在地下捡油籽。方宗义派给母亲的活依然是男人做的活。在刺骨的寒风中，衣着单薄，又饿又冷的母亲颤颤惊惊地爬上高高的油籽树，手脚几乎冻麻木。摘完低枝上的油籽后，母亲壮着胆子往高一点的树枝上挪，突然咔嚓一声响，树枝断裂，母亲从几米高的树上重重地摔到冻硬的麦田里，腰背着地，半天爬不起来，腰被摔伤了，被人抬着送回家里。真是狂风专打下路人啊！当时一家人的生活都难以为继，哪还有钱请医买药医治呢？母亲只能强忍着痛趴在床上养伤。

母亲伤了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没劳动力，没收入，没分到口粮。大姐二姐三姐外出讨饭没回来，我们兄弟俩饿得受不了，只能喝开水充饥。那个冬天雪下得好大，天真冷啊！水缸里的水也用完了，我们弟兄俩，一个七岁多，一个五岁多，抬着大水桶，打着赤脚，一哧一滑地走在雪地里，去村头的水井里抬水。井台上结了冰，水井很深，我打了半桶水，怎么也提不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提，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掉到井里去，幸亏来井里挑水的三叔及时拉住了我。

三叔看我们实在饿得可怜，告诉我们偷偷去他菜园扯胡萝卜吃，他帮我们把水提回去。我们跑到三叔家的菜地，扒开厚厚一层雪，看见白雪里绿色的胡萝卜樱子，喜出望外，使劲扯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胡萝卜，在雪地里擦了几下，顾不上有没有泥巴，胡乱地塞进嘴里嚼起来，小胡萝卜又冰又脆又甜，那是我们吃过的最好的美味啊，至今难忘。我俩嚼吃了几个胡萝卜，又扯了几个，连同胡萝卜樱子一起带回家，剁碎了加水煮羹给母亲喝。

由于没钱治，又缺营养，母亲的腰伤好得很慢。队长方宗义说母亲装病不参加劳动，逼迫母亲带伤出工，母亲只能忍着痛哈着腰做活，时间一长，腰再也伸不直，背竟然驼了，成了终身残疾。每当看到母亲驼着背吃力的辛苦干活时，我们兄弟的心都在滴血。母亲却总是笑着说：背驼了怕什么呢？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要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坚强的母亲，咬牙承受着生活中的所有苦难。而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挣扎着与苦难背水而战，是绝地无生的孤勇。

三年“过度”，是我们一家人的劫难。这三年，汤家田十多户人家，一共饿死了8个人，我家就占了4个（包括父亲）。其他人家饿死的都是老人，我家除了祖父死时年过花甲外，父亲34岁，四姐8岁，小妹不足2岁。母亲也在38岁时伤残了。四死一伤的惨剧，想起来让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这惨痛，是天灾，又何尝不是人造的孽呢？

在艰难困苦中，我们慢慢长大。1964年，十八九岁的幺姑和大姐相继出嫁。祖母怕一直倍受父兄疼爱、母嫂呵护的幺姑再受阶级成分所累，特意给她挑了一个根正苗红、穷得快三十岁还成不了亲的大队民兵连长做女婿，却不料贫穷从此伴随幺姑终生，让幺姑一生艰辛。接下来几年，为生活所迫，刚成人的二姐三姐也相继出嫁。只剩下驼背的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俩过活。

1966年四月，祖母因病去世。一贫如洗的母亲，到娘屋借钱回来帮二叔三叔办了祖母的丧事。其间，兄弟妯娌间的种种龌龊纠纷，母亲都大度包容，从不计较攀比，更不因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拖儿带女生活艰难而推诿扯皮。她的为人处事赢得弟兄们的敬重湾里人的称赞。

祖母去世后，母亲自觉承担起幺姑娘家人的职责。“长嫂如母”，力所能及地帮助幺姑排忧解难，对幺姑的孩子们疼爱有加。我们兄弟俩到了读书的年龄时，母亲省吃俭用，想方设法送我们去学校念书。每年开学交学费时，也是母亲最为难的时候。湾里很多同龄的孩子都没读书，但母亲坚持让我们读下去。方宗义见母亲送我们兄弟俩上学，又来找茬：别人家的孩子都回家放牛挣工分，你家两个儿子读书，不是你家男人在外面挣钱，又怎么读得起书呢？母亲决然地怼方宗义：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当睁眼瞎，就是卖血也要供他们上学！为了凑出学费，母亲带着姐姐们上铁寨挖药材，下河里沟里捉鱼虾，到田边地垄里扒树叶捡油籽……凡是能换钱的路子，母亲都想到做到了。舅舅们也从李冲大山那边砍柴挑到蔡店街上卖，给我们凑钱交学费。在母亲含辛茹苦和舅舅们的帮助下，我们兄弟俩都读到初中毕业。读书不仅让我们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更为我们兄弟俩的未来奠定了基础。

1975年冬月29日，多灾多难，积劳成疾的母亲，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享年53岁。这是我们的至痛时刻，是我们永生难忘的日子！也许是老天同情母亲过得太苦太累了！让她早早脱离人世间的苦海，不忍心她受太多的磨难吧？可是她走得多么的不甘心啊！她有太多太多的牵挂和遗憾。她还没有等到日夜思念的丈夫的归来，更没有看到自己呕心沥血养的儿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她怎么舍得离去呢？

母亲在弥留之际，对前来看望她的幺姑叮嘱道：幺啊，我走了，两个儿子遭孽，成孤儿了。没把他们养大，没等到他们成家立业，我死不瞑目啊！你一定要帮他们娶上媳妇啊！幺姑泣不成声，答应母亲一定帮忙看护我们兄弟。母亲念念不舍地拉着我们兄弟俩的手说，妈怎么舍得丢下你们啊！妈走了，你们兄弟俩一定要相依为命，相互帮衬，一定要舍得吃苦，勤奋努力，早点成家。有机会记得要去打听一下你父亲的下落，万一哪天有你父亲的消息，千万要在我坟上烧纸告诉我一声啊……她气若游丝，字字血泪，在眼角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后，念念不舍的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后，我们在她的坟边，给父亲也做了一座坟，坟里埋着母亲保存了十六年的父亲的一套衣服，那是父母结婚时父亲穿的一套礼服。在缺衣少食的岁月里，我们兄弟姊妹们穿的衣服，都是母亲把父亲以前穿过的旧衣服巧手改做的，省下布票卖钱补贴家用。母亲聪明能干，纺线织布是一把好手，做的鞋绣的袜底是一湾大姑娘小媳妇的样品。母亲热心快肠，谁家嫁姑娘办嫁妆，都是母亲亲自动手给她们画枕头和袜底鞋子的花样，让汤家田出嫁的姑娘的绣品新颖别致好看，获得婆家的夸赞。

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母亲还保存着父亲的结婚礼服。这套礼服，陪伴母亲度过多少漫漫长夜？浸透着母亲多少相思的泪水？给过母亲多少战胜种种磨难的勇气和力量？寄托了母亲多少希冀和盼望啊？母亲，愿您在天堂与父亲重逢，天上人间，相伴相随，永不分离！

失夫，丧女，伤残，病逝……母亲短暂的一生，是大灾大难的一生！是悲苦交加的一生！但她坚韧顽强，豁达大度，善良仁慈，尊老爱幼，乐于助人的优秀品质，和敢于直面痛苦，勇于战胜灾难，甘于承担责任的精神，是留给我们最大的精神财富，也是我们兄弟俩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的榜样和力量。可以告慰母亲的是：我们兄弟俩不仅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而且勤劳致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父亲！母亲！我们如今儿孙满堂，家运红火，你们所有的付出和牺牲，终有所报！苍天有眼！你们可以含笑九泉了！愿父母在地下安息！你们的儿孙永远怀念你们！

本文作者晓雪（郭贤富、郭贤贵）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晓雪，中学高级教师。武汉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黄陂诗词楹联学会理事。发表过多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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