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 (长篇小说连载)十一卷 故土难离 千里送君终一别 6
词曲和原唱:王颖
紧迫感是自然的,肖承均想,近几年来家族中白事红事接二连三,岁月和伦理更生把双亲托到了不胜寒的高处,染白了双鬓,尤其是冬天,父母黄昏就躺下休息,他和林溪不敢打扰两位老人,完事后立即返回城里,错过了多少次见面的机会。
今年这个冬天,亲侄女要结婚,本来计划侄女出嫁,正好第二天给父亲过生日。一天忙着走亲戚不用说,第二天要迎接回门的女婿、侄女和远近的亲戚,布置酒席,迎接客人,让酒,送客人,在离老家三里外的一个酒店。酒店紧靠公路,送走了客人,他和林溪立即坐上了回城里的客车。当他回到城里的家中,一下坐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这才忽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生日!他立即给母亲打电话,抱歉自己忘掉了爹的生日,嘱咐娘给爹做点好吃的。
龙应台在《目送》中写道:“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初读时感觉了了淡淡,亲历拆迁,亲人故去,再读这一段文字,才觉得这些话语意味深长。亲情、友情、爱情,父母与子女,师长与学生,情侣间、夫妻间、挚友间,活着有活着的缘分,逝者与生者也还是在缘分之中。聚是由于缘分,离散也在缘分中。或者说都在因果关系网链中,虽说缘起性空,生死无常,可是肖承均相信有一种缘分,能穿越时空,甚至穿越生死。
也许是缘分之故,亲情自然无价,友谊也弥足珍贵。长时间不见就要叨念,可是一叨念,他正好敲响了你的家门。或者事务繁忙不能走动,甚至连电话也不能打,在梦中也会感应朋友的生活状态或未来的景况。也许是缘分之故,情人才心有灵犀,夫妻也能在瞬间思考同一件事情。在父子母子或兄弟之间,相隔千里万里,也总是牵肠挂肚,总有心灵的默契与感应。可是,虽然故土难离,陪伴亲人是有时候的,送亲人远去,也是有里程的,千里送君终一别。
没想到晚上肖明山8点多突然气喘,肖承均立即找来医生为他检查,联系了匀儿赶快过来,一起照顾着,陪伴着金蕴明医生给爹输水,尽管卫生部门不让给老人输水,这是救命啊,金蕴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不要打120?”,金蕴明说不用。肖明山很着急地摇着头。肖承均只好打消这个念头。等爹稍稍平缓了,他对爹说:“老年就像登泰山,越到高处越艰难啊!”爹会意地点点头。
林溪忙着烧水,弟媳也不顾及婆媳关系紧张,赶忙来到,与嫂子一起忙这忙那的。肖明山想吃点水饺,妯娌俩就忙着去煮水饺,等水饺煮熟了,他又摇头,说:“吃块糖吧”。正好家里有薄荷糖,是肖承均知道父母喜欢吃特意买来的。
承均从抽屉里找出那一包薄荷糖,拿一块剥开,要送到他嘴里,他坚持自己拿,林溪赶忙说:“先洗手,再吃。”弟媳忙着往脸盆里倒热水,兑凉水,试试温度,正好,林溪把毛巾泡进去,来不及擦手,肖承均已经把一块递到爹的嘴里,他本想自己拿着吃,因为糖块粘滑了,承均就直接递到了他的嘴里。
如果不是爹想吃糖,如果不是糖块化成黏黏的,他也就没有借口没有机会亲自喂自己的爹了。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似乎暗藏着微妙玄机,潜伏着某种天意。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几乎就失掉了这最后的唯一的陪伴父亲的机会!因为自己在外工作的缘故,姊妹仨人中与父亲见面最少的也只有均儿了,最后一程由他送也许是爹的心愿。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有儿子陪伴,他会带着一路的欣慰与希望。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肖承均写的对联,只剩了厨房还没有贴上,他想自己去贴,娘制止了他,说:“不用了,不用了。”承均继续与娘守候在爹的身边,当晚输水输到凌晨1点钟,这些年来,也只有这天早晨肖明山没有亲自点燃火炉,也只有这一天,他没有吃什么东西。
三十这天晚上,爹输完水后,让均儿给他裁好一叠废纸,预备夜里吐痰使用。承均裁完纸张,然后打开电视机看春晚演出,刚一开头,爹就说:“看点书吧,电视吵闹的慌”,承均立即关掉了电视机,在爹的身边躺下,爹说:“挤着点,暖和啊”。他一边看书,一边不经意地应着。他读的是佛教刊物,读了许多页,刚看完有关人死后的去向,或者大勇大慈再转世度人,或者往生到西方净土时,爹说:“别看书了,灯光耀眼”。他立即关掉了电灯,闭目养神。
两次输水,爹不再气喘,夜色里,他躺在床上心气平和,断断续续地与均儿拉着家常。他说:“我摊着了一帮好儿女”。谈到弟弟新盖的房子,他满心自豪地说,房子在村数得着了。均儿知道,为盖弟弟的房子,爹受了不少累。弟弟的冒失莽撞与自私,他竟一点也不提。
“等明天,我听听秧歌队的锣鼓。”“嗯,是明天上午,街坊都拜完年,秧歌队就围着村子转一圈。”听到爹咳嗽,承均就从枕边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有时捻不开两张纸递给他,他就细心用手捻开,再还给承均,以备下次使用。
爷儿俩继续说话,爹说冬天劈柴,点炉子,他说:“少出门是怕感冒,感冒了抗着些也好,吃药比输水省钱”。承均说:“年轻的越抗越增强免疫力,上年纪的越抗越坏事,平常舍不得花钱,小病成大病,花钱更多。你这是一关啊,爹,这次好了后千万要接受教训,明天我们继续输水”。他哼着。
爹一夜断断续续地吐痰,均儿递纸张,爷俩断断续续地拉着家常话,听除夕的鞭炮声有规律有节奏地响起来。差不多过一个小时,爹就打开手电看一次墙上的挂钟,凌晨3点以后,他又有些喘,等气喘有些平稳了,爹说:“也许能上天堂,也许还回来。咱家的宅子屋子老枣树都没了,胡同大街都没了,我还会回来,循着金家大院,还有村西南的承建侍弄的枣林,我还回这里。要是金家大院枣林子也没了,我就闻着这方土地的味道回来。”“爹,你怎么了?”均儿警觉地翘起头来问。“莫啥,莫啥。”
本以为爹只是小恙,商量好的明天继续输水的。均儿不知道为爹递一张张纸,和看钟表这平常的动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竟是倒计时!不知道陪伴爹休息,竟是一种注定的神秘的机缘,竟是一种特殊的送别!5点以后,他们继续拉着家常,听爹咳嗽,均儿本能地把枕边仅有的一张废纸递给了爹,然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是当他在寂静中本能惊觉地醒来,他发现,他的爹,他的父亲,却已经走了!
穿寿衣是均儿匀儿一起给爹穿的。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过后,肖明山的门一直关着。外面仅有的胡同里和所谓的大街上,一阵一阵的喧闹声,是过年的问候声,暂时租房子的街坊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些养狗的人家的狗,各色皮毛的狗,也跟着主人来双土村拜年,一到村头往里走,它们主动担当了导游角色,它们时聚时散,叫着撒着欢儿,奔向各自的家的废墟,它们各自快速绕着一些废墟转,它们最先嗅到了家的味道,它们各自在蹲在各自家的制高点上,等着主人来“家”里,人们紧随其后,立定在自己的家所在的地上,指指点点的说着一些说,这里曾经是胡同,那里曾经是大街,那里是菜畦,那里是水井。他们又相互走到对方的家的所在地,问一声:“新年好!”当他们来到肖明山的胡同,他们停止脚步,默默地看看大门,看看院子里伸向天空的枣树智子,摸摸墙砖,摇摇头,有人说:“本以为是书记的老母亲了,想不到是他!唉!”
林溪安慰:“老人寿终正寝归大化是圆满,你节哀顺变也是尽孝啊。”“嗯”木然的肖承均,此时听懂了妻子的话,但一觉不出话语的温情。大生大死大悲痛的心灵是休克状态。惊愕的早晨让承均明白了这一切,什么是人生无常,生命、亲情,竟比梦幻还要虚幻!但也使他确信,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并不存在,生命的灯焰只是由于精力告罄才熄灭的。
想不到,爹,一个月后就匆匆离世!是年初一的早晨。爹见到了所有的亲人,他走的明白、从容、洒脱,他平和地与自己说了一夜的话,默默地感受“地火风水四大”的解体,没有遗嘱,没有抱怨,没有痛苦,黎明时分,他就安详地走了,连一点呻吟也没有。如果他知道爹说的是道别的话,他会目不交睫不休不眠,不眨眼地盯着父亲,他会拉着他的手多说一些贴心话,他也会哭,无望地哭泣。如果确有黑白无常,他会毫不犹疑地与它们搏斗!可是,他只感觉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个平常的夜晚。
他痛苦这样的分别,尽管面对亲人瞬间死亡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可如果不这样,又会怎样啊?最后一程,让体弱多病暮年垂垂的老母亲陪他而备受惊吓?或者让弟弟陪他?或者是他孤独地死去?悲痛中欣慰的是:爹近乎无疾而终,寿终正寝,他没有没有任何嘱咐,他走得很安详。就算自己迟疑于生命的轮回,可他相信这最后的送别是一种缘分,而缘分可以穿越时空,甚至穿越生死。
无心吃早饭和午饭。他这才想起,昨晚上爹说过活不到明天的话,也才想到,他与自己拉家常原来是一种艰难地心灵的匍匐,他已经尽力了,为了与儿子多呆一会儿。也想起了昨天上午他为什么要均儿打电话叫姐姐肖玉分来一趟,他还悄悄地嘱咐顾桂英给他晒一晒白色红十字寿衣。想起了几天前自己做过的一个大楼轰然倒塌的梦境,肖明山,倒塌的青色石块历历在目,石头正是山的象征啊,是我父亲的名字。他也终于发现,去年重阳节自己为什么写了一篇父亲的文章概括了父亲的一生。
他想起了重阳节时写的父亲:“我的父亲实在太平凡了,想到默默的他我几乎无话可说。但正是无数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平民构成了社会的基础,人们只知道金字塔的伟岸,却忽略了默默的土地—— 一个大爱无疆的伟大支点,正是这个支点支撑了自然与人间无数的奇迹无数伟大事物的矗立。我想,父亲就是这土地,厚德载物,父爱如山啊!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默默给父亲许下一个心愿:父亲百年之后,我一定给他树立一块双语纪念碑,上面题上一句诗:这里驻足着昆仑峻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