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过黑色的花没？

黄昏时分，太阳失去了白昼的火热，只把它最后绯红的光，涂抹在路边的楼眉上，仿佛曲终人散，犹有余音在耳。人在阴影里走，处处是熟悉的夏天的场景。

美发学校门前的水泥地面上，有两小块空地用来种花——是有情趣人的闲笔。那是他们自种的花圃，从前种的是大丽花，今年种的是蜀葵。

这时花倒全开了，以前不知它的学名，我一直以为它是芍药。植株长得和人一样高，花朵没什么香气，开得也不够滋润，深粉红的，有些像纸花。然而，深粉红重瓣的花间，竟夹杂开着黑色的花朵！

是紫红到不能再紫，终于成了黑，成为女巫长袍的颜色。花瓣却并不像纸了，有一点艳异的黑丝绒的味道，然而唯其不够名贵，看上去就更奇怪而无用。

这也是花，从来都是花朵用美来装扮这世界，然而它不能够。黑色的花朵，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破我们熟悉的场景。让我想到自己，为自己的存在而羞愧。

刚刚我对面，坐着一位真正的美女洁。《诗经》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就是洁这样的女子。江山代有美人出，她周身有令人惊艳的光芒，是入眼入心夺人心魄的美。

一般的美人，人们习惯于从她身上找瑕疵，但洁是如此完美，身材、五官、皮肤，全都无懈可击，以至于同性的我都几乎不能呼吸，异性肯定都流鼻血。

我们同龄，然而岁月风尘从她身畔绕过不留一丝痕迹于她。望着她，我心里说：还要我这等丑陋俗人活在世上做甚？一无可取，却要让爱人亲人朋友无条件地爱着我怜惜着我，这对人对己是不是双重负担？

那几朵骤然开放的黑色花朵，没有任何蝴蝶与蜜蜂光顾它们。美发学校的学员们，穿着有破洞的衣裤走出门，把脏水随意泼给它们。让我联想到青涩的过去，无花的花季，多雨的雨季。时光已让我如此不堪，然而还有即将来临的，不堪一击的衰老未来。

不知如何安顿自卑与自傲杂揉的心。没有建设，何谈享有？然而先天的遗传密码，它的建设不为我们所掌握。朵瓣的颜色，人的相貌智商，不以我们的想法为转移。在令人心痛的现实面前，我们无能为力。我生活的宝典里，早已没有意外这个词的存在。听见多少言不由衷的赞美，就加重多少悲观沮丧的症状。没有上天的神将我们拯救，而我们又无法及时完成自赎。

童话滋养的成长路上，我被告知，善良与智慧能置换来美与财富。而得到一朵七色花，我将成为无所不能的天使。

然而行程的后来，不断看见被遮蔽的真相。这个世界，历来将女性相貌放在第一价值的位置上。仅仅针对相貌，你的“敌人”就能做到当面赞美，背后攻击。但这种伤害由你的朋友来完成实现，她们成为传播路途上的重要一环，将敌人的语言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你。你的朋友，让利箭抵达你的胸口，你还要伪装成毫发无伤的样子。这些“敌人”，由深陷世俗的人们组成，惯于制造流言蜚语的同时，他们也认为自己不过担当起了舆论卫士的神圣职责。他们议论、指责、点评、抨击，认为不美的人，不应享有爱的幸福与圆满。我们不在简爱的上帝那里，我们就不是平等的。如果他们强加给你一点绯闻，你倒要感激其慈悲了，因为你那么不堪，也配有绯闻？

然而所有人都一样，对美有着天生的渴望与爱慕。即使遥望的彼岸永不能抵达，内心也曾夜夜歌唱。仰视洁的美貌时，我甚至怀疑，在我降生时，上帝他老人家盹着了。从来不是自谦，而是我太有自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弥补生的缺撼，也许是生存困惑之一种。就算纯正如初的灵魂夜夜飞升到理想的高度，谁又能保证我们相对丑陋的外壳不会在白昼的行走中跌跌撞撞？纵然我们将阅读的内容建设得丰盈充实，可是都有谁会有耐心翻开素朴稚拙一无修饰的封皮发现内里的惊艳？

但是，且慢，请允许我说不。波特莱尔在《祝福》里写到:“我知道，痛苦乃是唯一的高贵，尘世和地狱都无法将它毁坏，我知道，为了编织我那神秘的王冠，你得耗尽每一个时代和每一个宇宙。但是，那些古帕尔米拉失传的宝石、那些未被发现的金属、那些海里的珍珠，即使你亲手镶上它们，也配不上，那光辉耀眼的王冠。”他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他怎么可以这么勇敢无畏？即使过了一百多年，依然打动我心。要知道，波特莱尔虽然只活了四十六岁，但如果活到今天的话，整整好好二百岁嘞！我想，人类需要颠覆，需要像诗人呼吁的那样，颠覆墨守成规，颠覆一成不变，颠覆因循守旧，颠覆被桎梏紧紧束缚的旧我，勇敢迎接新我！

黑色的花朵即将隐没于黑的夜色，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它命名为恶之花。也许它根本不在乎，也许总是人类自作多情。风，来来去去，我们却不知它的来处和去处。风中黑色的朵瓣，自顾自地微微低垂下脸庞，它应该不是羞愧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