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想 | 福柯的绝望之镜

开始读福柯，接下来会延续前几天的推文，推一些对福柯著作的评述文章以及对福柯思想的研究文章。同时，会推送一些阅读笔记、总结以及像今天这样的“断想”，不敢说以我这样的阅读方式能不能抓住福柯的皮毛，唯希望将自己阅读过程中的一点感悟写下来，欢迎各位读者批评指正，也欢迎各位一起研读福柯著作，相互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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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赛亚·柏林提出了自由的两个重要概念：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消极自由强调的是Liberity from……积极自由则侧重于Liberity to……柏林提出的这两种自由概念的出发点或者说落脚点在个体那里。福柯则从国家治理视角出发，探讨了两种对自由的理解，一种从人类权利出发来理解，而另一种则从被治理者的独立性出发来理解。不妨举两个例子，法国大革命颁布的《人权宣言》所确立的自由概念，便是前者，认为人生来自由且平等；而在英国功利主义的框架下，自由是基于功利主义、国家治理的角度，为了获得更大的治理效用，赋予被治理者以自由。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在一些国家或地区中，为什么在经济或者某些方面是“自由的”，而在政治或某些方面则受到种种限制，因为这种自由是国家治理视角的被治理者的“自由”，自由服务于国家理由而不是所谓的人权。在福柯看来，自由是为治理而被生产出来的，“自由主义不是接受自由。自由主义是每时每刻制造自由、激起自由并生产自由，当然还伴随着一整套约束与制造成本问题”——而对自由这个制造成本考量所依据的原则便是安全。自由和安全，正是它们在内部推动着自由主义所特有的、被福柯称之为权力结构的那些问题。

2.在韦伯那里，对世界走向理想化的“祛魅”进程的分析更多是倾向于从资本主义理性计算的发展、宗教信仰的祛魅与文化的祛魅以及科层制官僚理性的发展。而在福柯那里，福柯更多地看到了国家治理的“祛魅”的理性化进程，即由国家服从于宗教信仰、服从于教会至国家服从于君主的利益，再到国家服从于人权，然后到国家服从于国家理由——即国家治理效用的最大化。

3.“假设普遍概念不存在，我此时向历史和历史学家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你们不先天地承认国家、社会、主权、臣民这些东西存在，你们如何书写历史？”福柯强调，他“不是把历史用作批判方法来拷问普遍概念，而是从普遍概念不存在这个论断出发，来询问我们可以书写什么样的历史？”——福柯的研究方法值得好好思考学习：如何构建一种批判视角？

4.福柯所做的工作既是对普遍概念的解构也是他所认为的对断裂的历史的一种考古、一种陈述。就像在自然科学中那样，原子就在那里，物理学家所要做的是发现它并且对原有的“原子”概念进行重新的解释、进行再命名。福柯拒绝了普遍的概念，而是试图发现社会的隐微之处，揭示它，并用他所构建的概念来命名它。也正像物理学揭示了核裂变与核聚变那样，这一原理可以被用来建造核电站解决能源问题，也能被用来制造核武器毁灭人类与地球。福柯所揭示出来的微观权力的机制，既能引起我们的权力的认识与警惕，也能帮助所谓合法权力所有者进一步扩展权力。

5.在我看来，福柯所揭示出来的微观权力比韦伯所揭示出来的“理性化”的牢笼更具悲观主义，更令人绝望。今天我们所处的世界，仍然有许多“合法”政治权力所有者能够进一步推进全景敞视社会的建设，并使这种技术性规训权力“合法化”，使合法的惩罚权力“自然化”。而福柯本人所提出的反抗方式在今天是无效的，我们在福柯所揭示出的机制中生存，无法抵抗。但是我们因此就要放弃抵抗吗？在我看来，抗争永远是必要的。

6.不同于马克思——马克思让无数受到压迫的人看到了抗争的希望；福柯所阐发的却是令人绝望的。马克思所谓的希望在今天多少已经破灭，而福柯的绝望却在世界上许多地区时刻发生的。

7.从某一方面来讲，政治或任何事务一定要讲现实，一定是实用主义偏向的，一定是利益导向或者说理性选择的。但是，福柯这样的批判角色的存在一定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福柯这样的人承担了这样一种角色，他在我们试图奔向天国或者试图在尘世的伊甸园快乐生活时将撒旦的黑暗世界展现给我们，让我们时时警惕深渊就在我们身边。

8.很多人都在反思人类自诩为“文明大进步”的二十世纪为什么会发生两次世界大战、数次种族屠杀，为什么法西斯主义、屠犹主义、斯大林主义以及各种极权主义在全球范围内兴起。鲍曼、吉登斯这些学者或从理性化的弊病、道德责任、官僚理性或从民族主义、民族国家、国家冲突等视角来解释——但是在我看来，福柯提供了另一种解释的视角——一种国家治理与微观权力运作的视角，基于国家理由、微观权力渗透社会每一个角落所产生的独属于二十世纪的种种所谓“文明进程”中的疮疤——在福柯看来，这绝不是伤疤，而是现代性的先天疾病或者说肿瘤，在现代性发展过程中注定要威胁到现代社会。

9.福柯从反人文主义的批判视角出发对现代性发展进行了一个绝妙的手术式的诊断，却让我感受到了如果不存在人文主义的话，我们这个社会面临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与“一切利益集团对一切利益集团战争”的可能性。

10.从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到福柯的结构主义与反人文主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