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 栀子花的清白之年
作者：司红
图片：李菁
立夏节气一过，在南方愈发湿热的天气中，栀子施施然来了。青叶白花，如盛夏时节娇俏清新的少女，每缕呼吸都微醺动人。
0 1
早些年，我并不喜漫长炎热的夏，因蝉鸣扰人，蚊虫无处不在，且动辄便汗流浃背。可就在这浓烈如荼的时令里，院门口面容朴素的重瓣栀子悄无声息地绽放了，空气中盈满浓郁炽热。
女孩子少有不爱花的，顶着骄阳我去花圃中摘下两朵，回来放在书桌上盛水的玻璃杯中。一番枕花入眠，午休后醒来，风扇仍悠悠转着，凉席上沁出薄汗，而那兜头而来的一阵香，让我原本不甚清明的神志更是陷在铺天盖地的柔软里。
仲夏之际，与莲花的亭亭净植、茉莉的清雅隽永不同，栀子花总是这样不由分说，自顾自地弥散香气，也不管旁人是否喜欢。或许正因为这份热烈，我爱极了它，连带着爱了夏天。毕竟盛夏和青春，就该这样轰轰烈烈。
后来读到老顽童汪曾祺写栀子，花朵粗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可模样纯良质朴、性格直爽天真的栀子花说了：“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明媚坦然有什么不好，做自己才是王道，不管开在哪里，都可以自成风景。
0 2
大二那年暑假，我去安徽宏村旅行，当日落了微雨，青砖黛瓦诗意如画，古老缄默的青石板路上足迹寥寥。沿着月沼湖缓步，民居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次第亮起，远处薄雾和炊烟散漫，颇有烟雨江南的韵味。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在一所古老房屋前看见一簇洁白，走近了才发现是栀子。
与朗然晴日时不同，雨天的栀子花洁白如瓷，衬着莹润的绿叶，显出雅致婉约的质地。褪去暑热之际的张扬，此刻的她模样沉静，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仅是望过去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我不禁凑过去嗅闻，极淡的香气飘散在雨幕中。再看那花或含苞待放、或翩翩盛放，更觉满心都是欢喜。
许是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后来有人撑伞路过，投来有些诧异的眼神时，我仍守在那株栀子花前，像守望夏日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可后来也舍得没摘下一朵，若论起欢喜心，并不一定要得到。几年过去后，回想起那个场景我仍觉温柔，镶嵌在青山碧水间的古村落，有白色纷纷，旅行中许多不期而遇的铭记，或许一朵栀子花就能给予。
0 3
它是南方寻常花卉，可自我在城市求学、上班后，除却去花店寻趣，几乎很少见到栀子花的踪迹。温度恒低的空调让夏天的氛围愈发浅淡，钢筋水泥似乎屏蔽了蓊郁葱茏，因此我更为想念栀子花盛开时的天真热烈。
那时日日早起的时光都用在挤公交车上，神态疲惫而茫然。是在一个初夏的工作日，我忽然在嘈杂闷热的车厢中看见一个场景，早已不再年轻的女人，空出手心握着一朵栀子花。她望着它的神态平和而宁静，偶尔将花朵拿近轻闻，仿佛自己不是在气味复杂的公交车上，而是正置身于芳香四溢的绿野花园。
我想，不管曾面对多少欢愉和磨难，那刻的她或许还是初心不改的纯真少女。栀子花白花瓣，落在蓝色百褶裙上，她在灿烂阳光下回首张望，热烈中却满含温柔，低下头就闻见一阵芬芳。
再怎么平凡庸常的生活，因为有这么一朵花便能够活色生香。
夏日晚读，翻出一本唐诗，看到“金鸭香消夏日长，抛书高卧北窗凉。晚来骤雨山头过，栀子花开满院香”时不免会心一笑。
最好就是这样的初夏傍晚，骤雨初歇后风牵月影，空气清爽，满院子都是栀子花幽馥的香气，花朵香且清，生活静且美。让人想起儿时绕花丛边跑边闹的无忧时光，忆起独自旅行时的美丽邂逅，还有那人间世情中柔软的喜悦和爱意……
小小栀子间，多少清白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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