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面粉大王——王禹卿（下）

来源：往事如雨  作者：王佩琳

王禹卿家大业大，在上海除了愚园路和东平路两幢花园洋房是自住房外，还投资了大量房地产，有石库门弄堂房，也有新式里弄房子，估计有两百多栋左右；在上海伊犁路86号一块土地上租给农场作植物园（现在是新虹桥花园）。事业和家业不断扩展，逼使他一心想要培养他的独生儿子成为他事业的继承人，可是事与愿违，儿子对做生意毫无兴趣，只要一踏进厂门，听到机器轰轰响就觉得头痛；而对园艺方面花花草草和修修剪剪的事都会亲自参与。又喜欢研究历法，特别钟爱收藏古钱币；一生的收藏后来全数捐献给上海博物馆，这些都是后话了。基于这种情况，王禹卿就把希望寄托在孙辈，因此在王家第一个出生的孙子（即王亢元第一次婚姻所生）就有幸受到他的特别宠爱，从小带在身边一起生活，可以说万事都已俱备了，只是世事难料，一厢情愿的事不一定能实现，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在王禹卿子孙满堂、心旷神怡、安度晚年之时，更醉心于中国书画。他与张大千和唐云等一大批文人书画家都有着深入的交往，他特别欣赏张大千的画。有艺术价值的《醉翁亭记》《晓妆图》等都是他难以割舍的珍藏。

正当祖父在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上海亲娘突发脑溢血，死于东平路10号新宅内；时隔半年左右原配无锡亲娘也因心脏扩大死于愚园路东庙弄老宅。两位夫人相继去世使祖父情绪一下子落于谷底。当时来做媒的人络绎不绝，公司资深经理吴昆生介绍的靖江某厂女工头侯铭仙就成了我们的继祖母。婚礼在静安寺的百乐门举行，场面空前盛大，全家老老少少包括佣仆从头到脚新衣服新皮鞋；亲朋好友满身珠光宝气，全场喜气洋洋；新郎满面红光，手牵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随着乐队演奏的婚礼进行曲缓缓踏步在舞厅的弹簧地板上，全体宾客拍手呼唤之时，乐队的音乐转换成流行歌曲《不变的心》。第二天大报小报上都有报道，成为当时上海滩上一大新闻。

祖父再婚那天母亲带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在照相馆留影

侯铭仙在王禹卿事业蒸蒸日上，家业繁荣昌盛之际走进了王家。凭着她在商场上惯于发号施令的经验，轻而易举地掌控了王家的财权。父亲王亢元当然不愿意有一个和他同年龄的继母，但事实无法回避；于是向祖父提出要让居住在北京西路656号楼内的新夫人与祖父的新夫人一起住进东平路10号，就这样形成两代新夫人同住一屋的局面。

1948年战乱年代，王禹卿随着上海大多数富商的大流，带着继室和长孙前往香港；那幅他钟爱的张大千的名画《醉翁亭记》也被一同带往香港。1949年新中国成立，统战部曾经邀请他回来，但那时他年事已高且饱受病痛折磨，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1956年公私合营，褔新面粉厂、寅丰毛织厂等等私人企业一夜之间全归国有；而无锡的豪宅及旅游景点蠡园在刚解放时，王家就主动无偿上交给国家。王禹卿在无锡的豪宅隔着一堵围墙就是其兄王尧臣（我的伯祖父）所建美国式的大洋房和法国式的小洋房。现在围墙被拆，打通以后三幢洋房连在一起被称为梁溪饭店，专门接待国家级干部。后来在王禹卿宅内一块墙上立有一石碑，上刻有“无锡巿文物保护单位王禹卿旧宅 无锡巿人民政府无锡巿文物管理委员会二○○三年六月二日公布”。至于其他的产业也一律上交，只留下东平路10号一栋西班牙式花园洋房作为王家后人的自住房。

公私合营时期的各种凭证

无锡市人民政府为王禹卿老宅刻碑 现为梁溪饭店

1965年5月，祖父因心脏病突发在香港逝世，享年86岁。我们上海的小辈在东平路自住宅中设有灵堂为他祭奠。经历了一系列的运动，一直到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落实政策以后，父亲在家乡无锡百花园买房返乡养老，还在1986年出资人民币5万重修了蠡园的长廊碑刻。此时他在美国的长子利用长期生活在祖父身边的特权，把他一母所生的4个姐妹移居美国。1990年6月5日父亲在无锡病故，依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自家蠡园的五里湖中。

作者在无锡蠡园颐安别业池塘边

在祖父和父亲全都离世以后，从小被祖父视作能为王家光宗耀祖的长孙出其不意地以王家唯一继承人的名义，在他一名外甥女的协助下与他人达成交易，把王家最后一幢自住祖产房以低价出卖。当时东平路10号还有好多王家的第三代居住在里面；已经出国的也期盼着叶落归根要回自己的老宅安度晚年。在毫无准备的情势下突然成了一群被告，开始了一场历经8年之久的官司。从此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成了原告方和被告方的关系，多么可悲可叹!被告方耗尽了精力、人力与物力想挽救这个局面，却总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等忽然醒悟才明白事情早已定局，再努力也是劳而无功。

前不久，我最后一次走进东平路10号想为即将消失的老家拍几张照，也给我们的后辈们对前辈王禹卿有一个留念。一位正在修大铁门锁的师傅知道了我的来意之后，竟然脱口而出说：“哦，原来你是老东家!”他不但帮我拍了照，还告诉我这房子不会拆的原因是门口有告示：“东平路2-10号（双号）花园住宅 1920年竣工砖木结构共5幢建筑为优秀历史建筑上海巿人民政府2015年8月17日公布。”

王佩琳 二○一八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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