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教育的打工人，被资本浪潮淹没
编者按
2020年最火的风口，非在线教育莫属。
受到疫情影响，全国数千万的中小学生通过在线教育完成学业，家长们通过在线教育给孩子们报名了一个又一个课外辅导班。一整年的时间，在线教育已经完全融进了学生的学习生活中。
数据显示，整个在线教育行业在今年累计融资规模已高达328.7亿元。在资本的加持下，还有新鲜入局的小玩家在不断迈入这个行列，传统教育纷纷开辟出线上教育的新业务，属于在线教育的掘金故事，还在不断掀起高潮。
外界或许会好奇，究竟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助推了这种热闹场面？或许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看到资本热潮背后的故事。
一位在线教育亲历者向AI蓝媒汇倾诉了她的经历，希望能从她的视角来讲述那些被隐藏在行业疯狂之下的压力和转变。
晚上九点半，李璇收拾好东西，把辞职信放在部门主任的桌上，最后一次走出公司大门。
她的身后，一半是还在伏案工作的员工，一半是空荡的办公桌。
而此时，她入职这家位于某一线城市金融圈、拥有近200名员工的在线教育公司，成为新媒体运营实习生，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一步步被迫去打造资本喜闻乐见的表象，同时也一点点发现了市场暗涌下的虚伪与谎言。
高考500分 强称“清华学霸”
“学长好，我开学高三，这个暑假要用什么资料啊？”
“同学你好，推荐《xxx》这本教辅，比较适合你提前预习，我高考就用的这本，考了654分哦！”说着发过去一张照片，是一本勾满笔记的教辅书。
这是李璇以“XX学长”的账号在微博活跃两个月后，在第一次接到私信问题。
看到自己的账号终于被学生看见，李璇更加尽职尽责地推销公司的产品，虽然这本书她高中时见都没见过。
打造“XX学长”是李璇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
在网上，“XX学长”是一个天之骄子，清华大学大二就读，是个爱旅游的理科男性学霸。每天，“他”会发布夹杂广告的学习经验分享，讲述自己“高考逆袭”的经历，同时转发一些网络段子、球赛信息以及摄影美图，以显得账号更像个“邻家男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屏幕外，操作这个账号的李璇高考只有500多分，某“双非”大学大三在读，宅女，爱好只有追星和美食。
学霸的人生她并没有感受过，但无关紧要，她照样可以改编整合从网上搜刮来的信息，融合进公司产品广告，向学生们输出像模像样的经验总结。
尽管她并没有心理准备，但事实上，公司希望她可以将这个账号运营成KOL，并在未来恰饭反哺公司。
显然，这个目标很难实现。
“出道”两个月，“xx学长”的十万粉丝中，真粉仅有不到50个，剩下99%都是公司花了四百块钱买来的。但现实问题是，没有真粉，广告打得再好也没人看得见，买粉也就成了无用功。更何况，KOL这个身份并不是仅靠先人经验、一个初步的规划和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实习生就能实现的。
但工作就是工作，李璇无力反抗。
有时候她会找男同事拍些短视频，再让他把旅游拍的景色发给自己，经过PS加工后发到账号上，用来巩固人设。
至于学习干货，则是从别人的账号无脑搬运，去除水印之后码两行暗含推广的文案就可以发布了。
版权问题更不用担心，公司负责人说：“对方找来再删。”
只不过，这些内容在发出来之后几乎无一例外地迅速石沉大海，淹没在无数条相似的内容中了。以至于几天之后再看，转评赞依然是0，阅读量只有几十。
抱着学习的心态，李璇认真研究过那些阅读量高，互动量大的作品。这些作品要么是博主出镜讲述学渣逆袭经历并介绍学习方法，要么是细致的干货整理，而最终目的都是安利学习APP、网课及辅导书。
从这些账号的认证和简介可以看出，运营者以清华北大的师生以及英美海归居多。
怎么看都和“xx学长”的调性相似。
但不同的是，“xx学长”只学会了买粉，而其他KOL的“金主爸爸”们舍得烧钱的同时，更懂得怎么烧钱。
与造KOL做推广相比，在线教育的营销模式更多是全媒体资源的投入，创意短视频自不必说，诸如“上网课用猿辅导”这样魔性洗脑的广告也逐渐成为重要一环。
再进一步，砸重金去赞助综艺节目也可以备选，像《中餐厅2》、《开讲啦》，越来越多综艺节目赞助商名单中出现了在线教育企业的身影。这种营销方法确实高效快捷，除了烧钱没别的缺点。
连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上个月在某论坛上都说，2020年资本向在线教育行业输入了近150亿美元，但在线教育的收入却只有几百亿人民币，大部分的钱都投给了营销。
以跟谁学为例，最新财报显示其Q3的销售费用达到20.56亿元，相比去年同期的3.30亿元同比激增522.22%。这其中的大部分是市场推广费、销售及营销人员的薪酬增加等。
过去靠用户口耳相传的教育行业，乘上互联网东风之后比拼的更多是谁家广告打得响。
学写新闻三年 被迫日均洗稿30+
相比之下，李璇的新媒体运营本职工作——洗稿，则无聊许多。
李璇粗略数过，在她洗过的稿件中，超过百万级别推荐量和数万阅读量的文章就有好几十篇。
虽然有的时候，评论区会出现“小编错别字过多了吧”、“内容八百年前就过时了吧”等一些不和谐的内容，但李璇知道，即便有错，下一次这些忠实的读者也都会第一时间阅读。
洗稿三个月，李璇对于如何搞好文章数据已经轻车熟路，无非是多带一些“高考中考”、“学霸逆袭”、“学生健康”、“小学教育”等关键词，再叠上一个“爆炸式”的标题，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类似的文章，李璇一天要“生产”出30多篇，领域涉及家长、教师、学生、教育行业，平台惯纵头条、知乎、搜狐、网易。一旦有新平台出现，李璇就会立刻开通账号投放洗过的稿件。
回想自己刚上岗的场景，李璇每天找文章就得几个小时，新闻系学子的本能告诉她即便落入洗稿界，也要胸有抱负，坚决不抄烂大街的文章。
但这种热情逐渐被日益琐碎的工作熄灭，到了后来她可以做到半小时内完成文章选取+复制粘贴+更改必要内容+发布的整个流程。
毕竟，大家都在洗稿，如果你连复制粘贴都比别人慢，何谈竞争力？
而如果一旦一篇原创稿件推向市场，它马上就会成为“香饽饽”，各家账号就会迅速取走所需的部分，再整合广告，10分钟后铺满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绝大部分10万+作品都是这么“生产”出来的，检索关键词后就会在网上找出数十篇相同的稿件，只不过分别来自不同的机构和平台。
有一次，李璇被允许写一篇原创稿，没到一个小时，她就在另一个平台上看到有别的账号洗了自己的稿。
“当洗稿人的时候最大的满足感都来源于此了。”
入职新媒体 兼任APP客服
如果说上面两件工作起码还是“新媒体运营”的范畴，那被安排去做APP客服则完全出乎李璇的意料。
所有的客服都是顺便来兼职的新媒体实习生，大家对APP完全不了解，大部分都是没有下载，没有注册。但不要紧，负责人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话术应对手册”。
比如遇到“某题答案标错”的投诉，需要先把题做一遍，确认错误之后联系对应学科老师进行修改；
遇到“投诉问题长期无法解决而不满”的用户比较麻烦，需要先道歉，然后找理由搪塞用户，李璇说最好用的理由是“技术部门下班了”和“近期内会整改”。
在无数次与用户的拉锯战之后，李璇发现客服的任务更多是学会“躲债”。
不论技术岗的错，还是学科岗的锅，统统需要由她来直接面对用户，说白了，就是收拾烂摊子。
很难想象，这样一款问题层出不穷的APP已上线一年多，无数次会议中负责人坦然：
“为了抢时间，抢学生。”
即便纰漏不少，这款APP还是在李璇到公司前一个月突破了100万注册用户量。虽然数字和其他头部平台宣传的上亿用户数还差得多，但对于这些徘徊在二三线的K12在线教育企业来说，能够在风口来临时及时上车就够了，尽管起飞的姿势并不体面。
获客才是王道。
为此，公司邀请了网红IP课程入驻，课程从几十到几百元不等，单门课程购买人数起码上千，单就这些课程粗略计算，公司的收入就有六七百万。
而另一大收入来源是28元/月的VIP会员费。据后台数据显示，80%的注册会员都是VIP，按这样计算，公司的会员收入每月应该稳赚240万左右。
但实际上，为了拉新和固客，平台一大半的VIP都是多途径赠送的。要么是注册赠送、要么是邀请好友赠送，甚至给APP纠错都能得到至少7天VIP。
这么一看，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成本的VIP服务实际收入恐怕不足100万。
泡沫的产生可能是在今年新鲜入局的在线教育企业都无法规避的现状。
千亿的市场 六千薪资的员工
李璇来这家公司的初衷，其实是为了感受“大公司的氛围”。
这家K12教育公司位于某一线城市金融圈，办公室占据了大厦的两整层，主要营业教辅书和APP课程，员工约200人，规模算得上中上等。
“按理说大公司待遇应该不错吧，谁能想第一次的工资条就让我傻了眼。”
她第一个月的工资不到2000，说好表现好会按150/天到手只有最低标准100/天，满额400也只发了一半。李璇不服，去找主管理论，却被告知“阅读量不达标、工作不认真”。
但像李璇这样的廉价实习生却是公司的半壁江山。
正式工的薪资也并没多乐观，就算做满绩效工资最多也就六千多。
工资不高，但员工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全体加班到九点多逐渐成了常态。一个前辈曾和李璇偷偷抱怨，去年还可以晚上和男朋友逛街，今年加班加的快像异地恋了。
互联网人不配谈恋爱，这条金句同样适用于K12在线教育人，特别是面对体量巨大的市场的时候。
因为疫情，线下教育被迫暂停半年，线上教育的需求迅猛增长，连传统教育企业都开设了线上课程,在线教育的用户量呈现出明显增长的状态。《fastdata：2020年中国K12在线教育行业报告》显示，2020年10月K12在线教育活跃用户达2.02亿人，同比增长44.2%。
这么大的蛋糕必然不会逃开大佬们的眼，有潜力估值高的企业早早被资本抢占。行业一旦进入资本角逐，留给小玩家逆袭的时间就不多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近150亿美元在短短一年内涌入在线教育市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因为看到了在线教育的巨大流量，资本纷纷入局；为了填饱资本大佬的肚子，在线教育企业们更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占流量，行业陷入了流量和资本博弈的死循环。
用大量廉价劳动力来填补匆忙上线的APP漏洞，只是行业乱斗中的一个缩影。
离职后，李璇偶尔还会刷到前辈10点多发的朋友圈：“刚下班，要和男朋友去看夜场电影”，只能给她点个赞，算是对在资本重压之下在线教育“打工人”的一点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