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闲人 | 渴求
编者按
身处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都市，也渐渐习惯各种各样的快餐，文明的演进似乎尘封了很多记忆。不经意打开一扇门，抬头望望里面的世界，盛放的纯朴与温馨，其实也是自己一直渴盼的。爷爷奶奶的饭菜让人流连忘返，许是好吃，许是饭里浓浓的生活味。生活，有时候真的少了点什么，或许，那正是你藏在心里的渴求。
——编辑 梓悦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吃过那么多好吃好喝的，鸡鸭鱼肉荤腥却不如奶奶这几样小菜觉得对胃口。
一盘腌制半年的雪里蕻蒸得热气腾腾，再浇上烧熟的香油拌拌。一盘浸渍好的小毛鱼配上酱好的蚕豆酱，细细配上生姜末小辣椒屑炒炒。一盘炒得油汪汪的空心菜，还有一盘放了半勺酱油半勺盐，待饭锅沸了就撒上葱花、滴几滴猪油蒸锅的蒸鸡蛋。
爷爷从菜市买的粗陶碗装着的这几样小菜，让我觉得自己在先秦时代的深山里真真正正地和家人过日子。很长时间来没有这样坐着竹椅，拼着板凳和家人吃饭了。时代的变化让我早已习惯了电饭锅的快熟，忘记了用柴架着铁锅烧出来得饭的滋味了。
我一个劲儿吃，奶奶忙把蒸鸡蛋挪到我面前，“我和你爷爷天天吃，这一碗就全给你吃了。在这不如你家，你妈要是在家肯定要给你买点荤腥炖炖补补。”
我也没客气，葱花配上猪油蒸出来的鸡蛋是最棒的，拿着勺子开吃，“奶奶，我已经很高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就今天来你家吃的最多最香。”
“你是自家孙女不嫌弃，要是别人，谁敢来吃饭呢？老年人老了大家都怕，你们是年轻人。”爷爷说。
“才不是呢，我最喜欢在这里吃饭了。在家里吃饭都没有在这里吃饭有感觉。”我撅了噘嘴说。
“呵呵······那多吃点。”奶奶又往我碗里夹了小毛鱼，“吃大锅饭那一年要不是我，你爷爷早就死了。”
“怎么说？”
“那时候吃大锅饭，每个人都饿的不行，自己家里的灶具什么的都充公了，就巴望着那么一点大锅饭还是连汤带水的。当时你五婶子在我们庄上，那还是个黄毛丫头，还没来得及吃就不小心打翻了碗，眼巴巴地看着碗哭。让我瞧见了，我顶着打饭的差事，就再给她打了一碗。前几年你五婶子还说这事呢，可惜啊，你五婶子这么年轻去年就走了，病来如山倒。我和你爷爷，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估计去地下的日子就快了······”
“呸呸，奶奶不要总是说不吉利的话，奶奶会长命百岁。”
“你爷爷啊，要不是巴望着我在食堂打饭，有时候能偷几张饭票出来接济接济也快饿死了。后来饿得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悄悄地每晚从大食堂里抓了一把米放在口袋里，然后回来放进热水瓶里。一家子早上起来喝几碗，就这样保住了一家人的命。”
“生米放进水瓶里怎么喝？”
“傻孩子，那年代不能随便自己做饭，难道还不许喝水？把米放到热水瓶里一夜，第二天就和粥差不多了。”奶奶得意的笑着，顺手夹了空心菜放我碗里，“那时候粮食金贵啊！你们现在想不吃饭就不吃了，那时候可没有那么多粮食，一年就一季稻，后来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出来后，稻米长多了才逐渐一年多收一季稻。东西也少。你以为你吃的那些胡萝卜、土豆什么的自古就有啊？很多蔬菜都是后来从外国引进的。我们很小的时候，抗战那会儿，吃饭都是很少的，更别说菜了。一坛子雪里蕻腌制就吃一年，没办法，没有其他东西吃。”
我抬了头问，“奶奶，抗日战争里你见过真正的打仗吗？就是枪对枪、刀对刀的那种真枪实弹的。”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胆子小，一听见枪声就躲到地下道去了。也怕遇着人，如果吃的东西给打仗的看见了就顺手带走了，那年月里没其他希望，就是希望吃饱。”奶奶话锋一转，努了努嘴，“你问老头子，他应该比我清楚些。”
“爷爷？爷爷？”我喊了好几声才见爷爷将吃饭停了下看着我。
“老头子年纪大了，耳朵听不见了。”奶奶看着爷爷再望向我，“就这半年，耳朵马上就听不见了。上半年你回来他还和你说说话，你看刚才我们说了这么长时间，他一句都没插进来，听不见了······”
“怎么了？”爷爷问我。
“你孙女问你抗日战争的事呢。”奶奶说道。
“爷爷，你直接参加过战斗吗？”我的眼睛闪闪发光。如果爷爷直接参加过战斗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抗日战争啊······”爷爷回想道，“那时候我们这地带打仗时间很短。我从山上放牛回来仗就打完了，看到很多炮筒片子，很多人都死了。”
爷爷说着说着吃完了饭，从热水瓶里往碗里添了半碗水，碗里漂了一层油花，“我记得那是腊月二十三，我和你五爷爷几个人在打完仗后就挖坑埋死了的人。一个坑就埋了十二个人啊!一共埋了七个坑。他们当中大多数我都觉得不是打仗打死的，是长时间吃不饱，饿了后又去打仗累死的啊······”
“他们那时候真的很苦。”我由衷地觉得难过。
“现在大家多幸福啊，有粮食吃，不怕饿死了。”爷爷说道，“你们这一代啊又赶上好时候了，你们都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
“是啊，你们又是一代人。现在姑娘们结亲都是小汽车来接送，你妈那时候结亲有辆自行车就觉得圆满了，我们那时候结亲都是走过来的。”奶奶笑道，“反正我们这一辈子，就希望吃饱不饿着就是幸福了。”
吃饱不饿着就是幸福了。
多好的愿望啊。爷爷奶奶一生的渴求不过平安不饿着。
时代发展太快了，大家钱越来越多，不知不觉我们便觉得越来越累了，因为世界大了，想要的更多了。
我吃了整整两大碗饭，奶奶笑着说我今天味辛开了，吃的比在家里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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