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赋

1
   值月圆之夜兮，辗转而无眠。
   恰风起之时兮，叶打窗台前。
   慕秋水之淡雅，自恨不能有如此心境。
   追往日之繁复，皆倏然而风逝。
   有仙乐来兮，萦绕斗室。
   有奇光显兮，照此寒舍。
   余心惊而魂开兮，寻声去也。
   乃东越竹林兮，入迷雾而心疑。
   闻奇声而不绝兮，如丝缕之系我心。
   复登临高处兮，多峭石而有序。
   达豁然之处兮，是万仞间幽谷。
   余视察纵深兮，不解其孤独。
   喜湖波之深蓝兮，叹气象之漭然。
   
     2
   当彷徨而无主之际，闻仙乐之再起。
   惟音律之高绝，恰合我心意。
   昔浑浊之世界，我欲弃之而不顾。
   今来此仙境兮，我宁择其为坟墓。
   彼葬吾身与吾心兮，哀此中之修美。
   欲知下界之总总兮，恨今世之少为。
   遂抛身以自沉兮，共风云齐降。
   感琴音之如丝兮，有奇花飘香。
   其如春蚕之密缝，仿佛玉指微动。
   芙蓉开而复合，茱萸含笑不言。
   惟葬玉于此处，固沉痛而决然。
     3
   香销兮而玉损，感四周于无声。
   悲夫魂魄尽散，遣吾壮志远逸。
   徒然留以求用，厌看人间游戏。
   固心死而长隐兮，终少年之身也。
   忽恍然而转悟，疑此地之生疏。
   余开眼广视兮，上皆美人纷舞。
   其锦衣而玉佩兮，扬长袖如飞虹。
   其华光而多彩兮，起降如龙引凤。
   惟自惭而蒙羞兮，竟不能出此幽谷。
   幸有巨石为岛兮，可容余少时立足。
   众仙回旋于上兮，尽显曼妙舞姿。
   我虽静默其下兮，诚然敬其绝世。
   其有素手如练兮，其有玉光如电。
   其有华颜如月兮，其有明眸星闪。
   青丝如铁，粉丝如玉。
   绿发如叶，金发如菊。
   宝石玉器附于身体，奇花香草点缀其衣。
   静则有如月宫处子，动则俨似春风徐徐。
      4
   余惟惊讶而忘言兮，忽闻仙乐之喧响。
   其如金玉之击搏，雅若风铃之悦耳。
   余侧身而视之，有仙子兮绿衣黄裳。
   面泛桃红，裙带流风，水晶鞋儿玉玲珑。
   其独以袖拂兮，乃会意而随从。
   夫琼浆洗路，翡翠铺道，有众女妖娆。
   记得前尘诸事，我独黯然而魂销。
   仿佛此生之际遇，皆有违帝王天条。
   当惆怅而迷惘，遇诸仙于水上。
   乘巨辇以东去兮，其兰饰而蕙帐。
   有弄玉奏萧兮，有婵娟抚琴。
   美人列于左右，嫦娥舞于中央。
   达砌玉之殿堂，增此心之彷徨。
   我欲退而不能也，进则有辱春光。
   岂可以尘秽之身，污及玉女娥皇？
     5
   正犹疑而未决，忽众仙皆散去。
   有女王出自深宫，竟未察其何许。
   楚楚兮玉冠，琅琅兮金履。
   柔情化雪，冷面冰敷。
   余惊艳而畏香，恐避伊而不及。
   既会美人于此，不负今生休矣。
   其必招魂而来，我独亭亭玉立。
   幸为神瑛侍者，甘守此中之沉寂。
   于遐想而未解，霎闻女王之妙音。
   曰：君从何处来？余无言以对之。
   复曰：君何名何姓？余乃告之。
   曰：卓而慕凡，岂有登仙之念？
   对曰：我欲爱人而不得，故恋此太虚之境。
   问曰：君果已绝爱寡欢乎？此亦大哲之选手？
   答曰：我所爱者，理想之国也，理想之人也。
   哲人既未死，此爱亦不绝。
   复问曰：既如此，何故弃世而无求？
   答曰：所求其大，则不如无求。
   曰：既无求，何不留此宝地？
   余乃正视之，顾美人而心动。
   其有波光流转，含情脉脉。
   其有风姿绰约，披云带露。
   我欲同其所愿兮，复念人间诸事。
   维不平而愤然，安能弃吾猛志？
     6
   固三思而未定，置虚实于两难。
   梦幻诚我所爱也，人类亦我所爱也。
   尝欲死而复生，乃会梦幻之女王。
   君既有情于我，今则何以复之？
   惟徘徊而无言，欲告以中心之志。
   复望美人而犹疑，我不忍独伤其心。
   然既有志于国中，奈何舍此仙境！
   余怅立而哽咽，竟对月而泪下。
   云：尝有志于天下，树理想于四方。
   愧负人类多矣，当还之以天堂。
   君乃绝世之美人，我独木石心肠。
   今隔万里而相会，却无能以长相守。
   我心痛之，无限悲愁。
   君须珍重，我独远走。
     7
   遂启归程兮，托祥云为先导。
   愧负美人真心，有余情未了。
   正前行而将远，复闻女王德音。
   曰：君既有所爱，岂必有所知乎？
   何谓理想之人？何谓理想之国？
   余无言以告之，独徘徊兮月下。
   复云：君随我来，必有所察。
   余感其良意，心驰而神往。
   从伊人之间，若置身于清流。
   饮美玉芳泽，胜杜康之醇酒。
   入天国之疆域，喜城乡之有别。
   男女劳作而同乐，山水相依而井然。
   飞鸟鸣于幽林，走兽盘旋人间。
   恒无争杀之烦恼，岂有监守之忧怨？
   既无贫富之悬殊，亦无高下之贵贱。
   心以真情为媒，事从良知而行。
   人皆相慕其才德，不必贿赂以金银。
   悲者，月瘦花残；喜者，天青云淡。
   其有金玉之都市，亦不乏宝石落乡间。
   香楠枝叶张扬，垂柳情意缱绻。
   众芳云集此处，同余共享盛宴。
 
     8
   饮甘露而迷醉，食仙桃而怡然。
   欲忘人间之苦乐，长居此中之田园。
   惟夫与人偷乐兮，诚非我心之所愿。
   其独绝世而修美兮，如日月之于人寰。
   虽美人之挽留兮，思初衷而未变。
   故诀女王于殿前，书离歌而心寒。
   歌云：“欲别君兮心不甘，欲留君兮心茫然。
   风萧萧兮秋水寒，公子去兮何日还！”
   笔挥兮而风雨惊，笔落兮而风雨泣。
   诀美人而将行兮，恐回眸而泪下。
   乃举步以远遁兮，弃此地而决然。
   有晨风拂我衣，有微雨细如丝。
   有露亮如珠，闪烁似星辰。
   恍若童时夏夜，好奇于天河银汉。
   忽然斗转星移，片刻物是人非。
   昨夜梦中有约，今朝独吊秋风。
   曰：虽萧瑟中黯然，谋大志于长远。
   恨时机之未到，负美人而无言。
   作于二零零六年十月三、四、五日
    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