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人物] 清三部尚书，宝坻杜立德
杜立德，字纯一，号敬修，宝坻人。明崇禎十七年进士。顺治二年，以顺天巡抚宋权荐，授内阁中书，考选兵科给事中。
时天下初定，上欲减租赋，兴文学，与天下更始，而法制未立，兵徭数起，吏或因缘为奸。立德次第条举，首陈治平之道有三：曰敬天、曰法古、曰爱人。人君为天之子，当修省以迓天庥。今秦、晋、燕畿水旱风雹，天心示警。凡开诚布公，懋德敦行，皆敬天事也。古者，事之鉴也，是非定子一时，法则昭于百代，故合经而后能权，遵法而后能创。凡建学明伦，立纲陈纪，皆法古也。自大臣以至百姓，皆宜一视同仁，弃短取长，无分新旧。凡亲贤纳谏，尚德缓刑，皆爱人事也。疏入，上嘉纳之。又言：牧民之官，数月迁转，则悠忽之念起，推诿之路开，宜久任以验成功，于三年大计时，分别纠劾，俾锐者就绳，懦者知奋。又言：荒地以踏勘为凭，亡丁以审编为据，乃审勘动逾数月，驳查又复经年，辗转濡迟，吏胥从而中饱。故上有蠲賦之实，而下不受蠲赋之恩者，弊率由此。请自今，蠲荒之数分疏款项，预行颁示，庶穷乡小民，咸喻上指。又言：条编之法，简易便民，近因军兴旁午，草、豆未有定額，往往取办临时，徒饱奸吏之橐。请敕部酌定价值，使民先事为备。疏并下部议行。
三年，转兵科右给事中。四年，迁吏科左给事中，再转户科都给事中。六年，疏陈漕弊，言漕臣库礼搜获运官使费册三十本送部，其中所费，皆东南数百万赤子脂膏，供贪墨者之鱼肉，请按款察究。从之。七年，转吏科。八年正月，疏请举行经筵，择廷臣经明行修者，授为讲官。又请定朝期于朔望，行大朝之礼 使群臣得以陛见，陈所欲言。若进见稀阔，则上下之情不通，且非臣子尊王之义。其言剀切，均蒙嘉纳。初，睿亲王多尔裒摄政，给事中许作梅，御史吴达、李森先、桑芸等，交章劾大学士冯铨奸状。疏上，旬日未下廷议：立德疏请令满、汉大臣集议，以伸公论。且言马士英、阮大铖、宋企郊等纳贿招权，扇恶流毒，急宜捕诛以彰法纪。疏下刑部，以事在赦前，寝其议。及圣祖亲政，黜冯铨。立德因言许作梅、吴达、李森先、桑芸及佥都御史赵开心，皆铨所构陷去官，乞矜察。于是开心等皆起用，九年，迁太常寺少卿。十年，擢工部右侍郎。六月，调兵部左侍郎。十一年二月，畿辅水灾，奉诏分振大名，全活者众。四月，调吏部右侍郎。七月，丁父忧，会以前任兵部时逃人案，镌秩一级。服阕，补太仆寺卿，寻转大理寺卿。疏言热审之制，请令刑部按道路远近，预为通饬举行。得旨，如所请。十四年六月，擢刑部右侍郎。八月，转左侍郎。
十六年，加太子少保衔。九月，迁刑部尚书。立德断狱仁恕，凡谳重辟，履易稿而后定。吏谳或不当，辄却其狱；即当，受而著谳法，必求其可生之路，得则退有喜色，不得则日中不出署，抵暮归，或竟忘食。及条奏时，恒引轻比上请。上嘉其用法平，多从轻如所奏。尝入对，既出，上顾左右曰：尔等识此人乎？此新授刑部尚书杜立德也，不贪一钱，亦不妄杀一人。其获上若此。康熙元年，调户部。立德稔知钱谷出入盈缩及吏侵牟状，于是奏请各部、寺钱粮归户部考成，一切皆自訾省，吏但坐曹行文书，不得为奸，公私称便。二年，加太子太保。三年，调礼部尚书。丙午、丁未之间，铨选多变更，立德秉法不挠，均平酌剂，铨政以肃。
八年，拜国史院大学士。明年，改内三院为内阁，授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晋太子太傅，时上初亲政，立德竭诚奉公，恪守先帝成宪，凡关国计民生，殚心献纳，遇事持大体。上尝谕左右：阁臣如杜立德，真不愧古大臣也。甲寅以后，三藩相继煽乱，于时庙堂之上命将出师，常决计于俄顷之间际，或密授方略，或宜谕招徕，赞策草制，责之阁臣，立德之力居多，而从容整暇，不见喜愠之色。故数年间羽书旁午，而中外人心晏然，若处无事。十七年春，上方振兴文教，命群臣引荐文学之士备顾问。立德举名宿曹溶、法若真、施闰章等八人以应。一日，上顾阁臣，谓在廷诸臣谁堪大用者？立德即面疏数人。比退，或讶其不少引嫌，对曰：自筮仕以来，惟此心不欺，可邀圣鉴，他非所计也。居相位十余年，恩礼优渥，凡国家大典礼、政事，多属厘定，若诏修玉牒及太祖、太宗圣训、世祖实录，皆以立德充总裁官。又持节册立中宫、恭题仁孝皇后、孝昭皇后两神主，相继山陵，以及清理刑狱，测验历法，无一不与。前后赐赍御书卷轴、白全、鞍马、黑狐、紫貂、嘉鱼、茶、酒、蓮 、上方诸珍物，不可胜计。尝赐宴内廷，特命列坐殿内。汉大学士入殿坐，自立德始也。
十八年，自陈请罢。秋，地震，复请罢，皆温旨慰留。二十年冬，构疾不能视事，会滇逆平，上思加惠四海，议颁恩赦，以立德卧病不与议，特命近臣持诏款抵第问所增益。二十一年正月，上以武功耆宿，宴廷臣于内殿，赋柏梁体诗，因立德未预宴，特遣中使赍酒馔赐之。是年夏，复乞休。得旨，允其致仕。御制送行诗一章，墨刻二册、御书唐诗二轴，及怡情洛社篆章以赐。复遗行人驰驿护送，人咸荣之。太宗实录告成，晋太子太师。二十六年十二月，太皇太后崩，星驰哭临。上以立德老病，不任拜起，命掌院学士张英掖之以行， 御茗、文绮以示宠眷。三十年六月，卒于家，年八十一。上闻，震悼，赐祭加等为二坛，饬所司治葬事，谥文端。
立德为人慈和恭谨，恂恂寡言，及当大事、决大疑，则毅然不可夺。居練垣，弹劾不避权贵。几所陈奏，退削其稿，虽子弟鲜知者。历官三部，练习朝章，遇事援据掌故，兼集众长，期于允当。常曰：我待罪都官数年，不能自必无过，见得一分，尽我一分职耳。有旗人王某，匿妻子于前妻父张某家，王潜逃。适里中有投井者，而目不可辨。其妻诬张谋死其夫，谳成抵罪，上之秋曹。立德检狱牍，见单填须长三寸，而王逃牌无须，颇疑之，众持不可。亡何，其主捕王到，同官惊服。又淮关盐商亏课四十余万，巡盐使题请组征，意在干没，下部议，惧立德持不可，丐门下客以千金寿。立德曰：吾奉饩足以自给，忍置国家如许金钱，而得巨赀肥己耶？力主三年帶征议。乾清宫告成，择日临御。钦天监奏言：吉神在某方，不宜从中门入。立德曰：皇上迁正新宫，自宜从中门入，且帝星所在即为吉神，钦天监妄奏，非是。吴三桂之乱，贼将据两川，钦天监奏，土星入于井。上问阁臣，立德对曰：井鬼属在蜀分，土入于井，盖土克水之象，两川之平必矣。逾月，果捷至。时渠魁俘京，上命诸王、贝勒、满汉大臣及九列公议逆罪，久来定。立德奏曰：此辈重负国，宜置重典，不宜曲宥。粤东反正，所司具正赋杂税之数以闻。立德奏曰：广东杂税多系尚之信所加，为民间大累，非朝廷正额。皇上富有四海，何需此区区数万金钱，个两粤变乱甫定，正宜与民休息，臣请除之便。又请追逆商所领叛本四十万，免生事海疆，诸所奏对，上皆从之。顺治丙戌， 典试浙江。康熙甲辰，典会试，皆号得人。癸丑，再典会试，时韩菼卷已遭黜落，立德搜遗卷获之，大激赏，执笔就批抹处改“千里来龙”四字，遂定首选，人至今称之。
立德广顙、修眉，声若洪钟。性坦平，好汲引善类。虽布衣下位，无生平之雅者，有一长必为称引。里居课子弟读书，立身行己，而不令与寒畯争功名。所作诗文，规圆矩折，恂恂皆仁者言。初官京师，言无赖子偶与驺卒斗，乘醉随舆后詈之，立德若不闻。无赖子归，酒既醒，或告以昨辱宰相事，仓皇诣第谢罪，立德慰遗之，予二金，令改行。其德器宽大若此。
三十九年，上南巡。其子恭俊迎驾三河。上询知故相子，甚喜，并问立德葬所，御书“永言惟旧”四字赐之，揭諸阡。恭俊以恩荫授工、刑两部司曹，综核详审。寻补刑部督捕侍郎，勘逃缉诸案，多所保全。出之广信府、未几卒。恭俊好义，喜济人急。邑人陈某欠官粮三百金，将鬻其女，捐金代偿，而并嫁其女。父子并祀乡贤。
——选自徐世昌《大清畿辅先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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