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姑娘的小蘑菇

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

什么时候才像这样树影斑驳呢？看着脚下被风掀起的密影，明暗交替着，落在哪里，哪里便有了夏的花纹。那时我想，斑驳的不是树影，是夏天啊！

夏天的叶，总茂盛得如少年的发，不过疾风也掠不走的繁密，却让我也因此联想到了各种罗叠琐碎的生活。

前阵子给一个小学生妹妹补课，教她如何把复杂的数学问题简化的时候，我也忽然遗忘了夏的烦闷，好像生活也可以被简化，可以在几次约分、几次变换后褪去装饰，而露出最简单纯粹的骨骼。我总觉得，那才是生命的本色。

不想让生活被樊笼禁锢的时候，不妨就暂且对过往选择失忆好了。放下身份，遗忘经历，仿佛刚刚与世界打交道一样，开始一段自顾自的探索也好。

在我的经历中，的确有这样一种放下尘世，淡化夏季斑驳的活动。它不在高楼大厦的空调房里，却在青苔弥补的草茎之中。那像是专属于我们家族的活动，一种与枯叶纠缠、与霉芽抗衡的游戏，我们俗称为——采蘑菇。

通常是秋季以前，夏至末尾的时候，一场淅淅沥沥对大地来说近乎于解渴的雨水过后，便到了采蘑菇的最佳期。这个时候，刚刚枯萎的第一批树叶正覆盖在湿润的土壤表层，而疲惫的残草败叶像一层棕褐色的外套，披在了炎热又潮湿的大地身上。也正是这个时节，潜藏在外套里的秘密才开始生长，像一个个小只的土地爷，它们顶破了束缚，欣欣然地与这旷野或丛林邂逅相逢。

作为采蘑菇的参与者，游走在灌木丛林之间，不会在乎树冠的绵延如何遮挡了阳光的照射，因为他们的焦点永远只在脚下，在自己影子的轮廓里，在那些枯叶膨胀的角落。

蘑菇的生长不会剧烈得像生活的碰撞，它们暗流涌动，如惧怕公众关注的偷窃者在暗夜里悄悄举起了小伞，顶着一头枯叶的压迫，不动声色地将平坦的地面改变了模样。于是你走在落叶簌簌的丛林中，像一位有情怀的学者在一页页翻找着旧课本，试图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中找到一点点突痕，然后顺着突出来的部分翻开那重要的一页，才发现蘑菇书签就藏在里面。

因此我才觉得，采蘑菇像阅读一本老书，你看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却依旧心甘情愿地嗅着书香在页码中翻找有趣的夹层。而你也的确看不懂这自然界里枯叶萎倦出的象形字，就像人与人之间不能互通的孤独，但这也丝毫不能阻碍你去试探对方的初心。因而拨开这层枯叶外套，你便能一举窥探这些吸吮天地养分之物的真实面目了。

如初秋的萧瑟容不得争辩，你一心只寻觅一物的时候，世界都简化得只剩下存在这么个念头了。那时候，夏天的斑驳也不在你的眼中摇曳不停了，当然昨日的忧伤与明日的期盼也一瞬间都如同栖上了你路过的树梢，目送你踏过熙攘，而只字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