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作家•散文】杨俊丽/包浆之路
包 浆 之 路
杨俊丽
在朋友的拐带下，不知是莫名其妙还是阴错阳差，反正是猛然喜欢上了手串，而且愈演愈烈。据说手串属于文玩，于是我也昂扬地成了文玩中人。
虽然手串只是戴在腕上，我却如同因此变了个人，经常连熟人穿什么衣服都不会注意的我竟然开始瞄起别人的手腕，接着惊讶地发现满大街行人的手腕上，陆续闪现金刚、崖柏、桃核、星月、砗磲、蜜蜡……天呐，原来到处都是同道人呀。
据说好多文玩人都跳过不少的“坑”，意思是没少上当没少花冤枉钱。若不是我天资聪慧那就是相当幸运了，反正我不但没多花钱，却很快有了绵绵不断的心得与体会，当然，这些都源自我和手串时不时地默默的交流。
当我坚定地领悟到“贵不贵、值多少钱不重要，只要我喜欢就好”不久时，就听说文玩界早就有此种语重心长，真是得意我的悟性呀，我想我的“无师自通”是因为我从来在意的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短短数月，我渐渐地明白了：手串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带有每个人独特的印记。这印记包含的内容与意义太丰富了——只要你愿意，它就时时可以伴随你的肌肤和视线，每次的摩挲都是一次零距离的无言对话。且不说据称这种摩挲有益于舒筋活血和刺激大脑更加活跃，我能直接体会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亲切与相伴，这种相伴可能会滋生孤独、焦躁、闲适、得意或散淡，那就很是不得了啦，因为人生一路何尝不是这诸多意味的组合呢？伴我左右的手串被我百般抚摸的同时，便从生硬、棘手渐渐走向了亮滑温润，太多的点滴故事逐渐沉淀后呈现出越发引人的光芒。
这种亮滑温润的光芒，就是我和手串共同经历的“包浆”之路。每每体味到耐心、深思在时光里上下沉浮时，突然会明白好多过往的记忆。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姥姥家的炕沿，那是一条镶嵌在炕边上的不知名的方棱木头，从我哭喊着爬跃它上了炕，延续到在它的上面摆满了土豆、地瓜等玩具，它一直横亘在我的记忆中。尤为无法忘记的是我每每要坐上去的时候，姥姥便用手在炕沿上摩挲一把。它表面光滑得像鹅卵石，我的小手乃至后来不小的手一直特别喜欢摩挲着它的那种滑顺感，感受那种滑顺给我带来的莫名惬意。我无法知晓它的本来面目，却逐渐地明白了它那古铜的颜色一定和我一样是慢慢长成的。姥姥经常坐在炕沿边上抽她的“大烟袋”，阳光或灯光穿过烟雾笼罩着姥姥那用褶皱修饰的满脸苍桑，还有她老人家从不离手闪亮的烟袋锅……如今，我幡然省悟，那个铮亮的炕沿和同样铮亮的烟袋锅，还有姥姥那历经风霜的脸庞，都是岁月的堆积。儿时的我时常看着姥姥发呆，因为她有太多的故事，有些故事她曾讲给过我，没讲的便成为了对我而言的神秘。此时，我看了看腕上的手串，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转瞬几十年过去了，我想岁月也将会给我的人生打磨出渐厚的“包浆”。那一颗颗的包容、一层层的善良、一束束的感恩、一串串的乐观、一缕缕的豁达……在不断完善着我和一粒粒的它，从而为我们留下许多神秘多彩的故事。
不久前，我又诧异地听说手串竟然还能“做旧”，手段那叫五花八门：机器盘刷，各种油的熬炸，化学试剂上色……目的是在瞬间达成数月和数年的效果。这种速成的包浆，都是因了讨文玩人的喜欢，但真正的文玩人怎么可能喜欢？“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虽然这个世界虚幻无常，但真正的文玩人要的并非是结果，而是过程，这是个共同成长的欢欣岁月……文玩商人可以做旧取悦文玩人，这是一个公开的骗局，骗走的是充满静思的沸腾时光，真正的文玩人怎会腰斩自己的生命历程呢？
如果把手串比做一个孩子，生下来父母不能精心教养，而是送去寄养，或是送到什么高级全托学校，做为父母的你没有参与他的成长，也没有共同演绎的故事，虽然他长大了，充其量也是你名义上的孩子，你只能心无底气却嗓门不小的告示:那是我的孩子。他的“包浆”不是你用亲切温润出来的呀。记得有一句骂人话颇为毒舌：“有娘养无娘教”。可见“教”更是一个亲近与悉心的过程，正如手串与人的缘分是自己盘搓，不会借用他人之手一样。手串的包浆过程何尝不似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呢？
我们的左右游弋着纷繁的浮躁与机巧，无奈使用着太多的速成产品，常常因此而哀叹和愤懑。于是，即使在随波逐流中，我们的心底仍渴望那些费力费神打造出来的“笨东西”，笨鸡蛋、笨猪肉……没人不知道越“笨”越有营养、越安全；纯手工成了返朴归真的时尚，这不仅仅是时尚，更是一种奢侈……记得前段木心的一句话甚是流行——“古时候，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不觉让人心为之一颤，灵魂跟不上脚步的今天，哪个有心人不想停一下脚步来细细地品味一下人生呢？
从来没喜欢过“三金”。金以稀少为贵，是钱的代名词，总觉得戴在腕上，却虚在心里，仿佛时刻在强调它的克数，在用数学计算着它的价值，金子的光泽因浅俗而黯淡。
手串就不一样了，它来时可无价——这种无价可能是价格低廉或是自制，但它与主人共同成长之后，便是无价——这种无价是因岁月将它和人性融二为一。手串是感性的，是沾染着灵魂的饰品，它陪你一点一点变得丽雅通透，那种悠长的意蕴或许伴生的是孤独，就像被岁月打磨的心态，看似如初，其实早已悄悄滑向那个温润的远方……
我的手串还没包浆，一如我的认识还很初级、我的人生还需打磨一样。但我时时期待着那种晶莹的乍现,期待着它带给我更多的人生感慨，期待着我的生命更加润泽含蓄。
我得去抚慰我的手串了，因为我此时需要在休憩中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