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峰探案系列——第二十部 完美谋杀 三十一 b
“你是想让我看郭小峰吗？”他说，克制着内心的真实声音，保持着礼貌平和仅加一点点好奇。
“嗯，”
回答响了起来，只是声音被在他看来毫无必要地刻意压低了。
“你感觉，他怎么样？”
胡主任又转回了脸，
远处的身影还在篮球架下奔跑跳跃投掷着，看起来很享受这运动，而以旁观者的角度，也会觉得不赖，因为有活力，和这个年头突然被特别推崇的所谓健美形态。
“很好啊。”胡主任又说道，内心突然又升起了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儿：“呵呵，说到这个我倒又想说一句了，刚我说自己是个老胖子，你说我故意自贬，可是，如果你去问你的小朋友，恐怕他绝对得说我说得对，我就是个一看就像腐败分子的脑满肠肥的老胖子；而郭小峰呢，大概就是偶像，英雄，是吧？哈哈，这是肯定的，尽管我看不清他的脸，可就凭那跟他旁边的金毛快一模一样的架势，我相信也猜不错。”
“很可能，哪有小孩儿不崇拜强者的呢？”
听着身后那突然有点儿醋味儿的声音，胡主任又转回了脸。
“是，”他又说道，瞟了眼那瞬间又回到若无其事的面孔，又不加掩饰地慨然一笑：“就是这样，很正常。就好像我的手下，他们要说都不算小孩儿，很多可以说是全凭我照顾，可是前阵子藕塘那事后他们去了解情况，回来调查内容尽管褒贬不一，可有一件事一致，可谓集体羡慕。”
“是吗？”
“奇怪吗？”
“呵，也不奇怪。”杨博轻轻牵了牵嘴角：“我上课给学生举实案例，郭小峰的是最受欢迎，也最想被学生了解的。换其他人，学生都不爱听，哪怕有点案例很有价值，学生过后也承认好，但也是一案是一案，不会想了解更多。”
“噢，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活生生，看得到，案子多不说，还多重案大案。而跟他同期其他厉害的主儿，有的是顺，升迁，升的也好，但早早离开了一线，尽管履历上也可以说有什么什么丰功伟业，可从学生具体研究案例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嗯，也是，现在当警察的，希望一身功勋的大概比希望混成公安局长的还多吧？”
“差不离，毕竟老大的位置只有一个。”
“呵呵，也是，与其惦记近乎不可能，那还真不如更多琢磨琢磨更可能，噢，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之前有人跟我说，郭小峰很早就说过，宁愿不升职也绝不离开一线，是真的吗？”
“是有这个说法，尽管从未问过，噢，当然，这不是说我不信，相反，这个说法是我最信的。”
“噢，这么说还有你不信的传言了？”
“当然了。再说，任何人都会对传言做下自己判断吧？”
“噢，那是那是，不过既然如此，关于郭小峰的传言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可信的呢？”
“当然，甚至有些都是颠覆性的。”
“是吧，那”
“——不过这是个太复杂的话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尤其是现在，我们还是说当紧的。”
“噢，当然，当然。”胡主任连忙仿佛刚醒过神儿般地点了点头，吞下了已经排在喉咙口的问题，改而问道：“小杨你是要说——？”
“看，就是让你看看！”
看？
胡主任狐疑地将目光又投向远处的操场。
一如刚才，站立的依旧在站立，奔跑投掷的依旧在奔跑投掷，但更多的他实在看不出来，因为像很多中国人那样，他是既不运动，也不了解任何一种体育运动，顶多看个输赢。可现在，也没有别人呐？！
“我恐怕看不出什么。”胡主任说，转回脸，看着那还幽幽盯着同一地点的眼睛，决定直接一些：“我不懂体育，这，郭小峰的这个球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呵，这我可看不出来，不过——你觉得他的体能怎么样？”
体能？
胡主任又下意识地向远处看了看。
人还在边打边跑边投着。
这体能当然应该是不错的吧？不过，这又有什么特殊呢？他的手下早就跟他说过，而且也就是这一点才使他们露出倾羡，原话说就是——“看人家那身材，那精神状态。”
是呀——身材！精神状态！
在这个越来越讲究健康的年头儿，胖瘦有度，结实而灵活的仿佛运动员似的身材面貌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魅力；而与此同时他这种曾经还一度代表着富足成功的体态则相反地一下跌到了最底层……
胡主任又失神地自嘲一笑。
“呵呵，挺好，说到这个让我想起刚跟你说的我手下的羡慕，因为当记者的，有很多方面跟做警察差不离，所以向往的，有时也很类似。因此当他们看完郭小峰的状态，结果即使受过我照顾，甚至现在也被我照顾，也承认我的好，知道我的吃与喝纯粹是被迫，是吧？现在谁还稀罕吃啊？”
“当然。”
“我还喜欢没事儿写写书法，难道能一个人呆不住？——呵，其实我是最喜欢没事儿一个人安静呆着的，但，我能这么做吗？我又不是在广告可以送上门的强社，那你不去拉，谁会给你？——没有广告，哪来钱？没有钱，还谈什么名记，你连饭碗都没有是不是？——呵，所以了解的也都知道我这身肉不是贪嘴而是工伤。——但，了解又怎么样？照样一看就觉得千万别成我这样儿。——呵，呵呵呵，当然了，也是，谁会愿意呢？我自己都不愿意，就不说样儿，单凭早早'三高’我也不愿意啊。”
“当然，只不过人生哪能全由自己呢？”
“太对了！”胡主任说，目光又投向了远处那个依旧来回奔跑投掷的身影：“所以我就必须不想喝的酒该喝也得去喝！不想说的话该说也得去说！不想交道的人该交道还得去交道！因为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不能让我跟老鳖似的这不能那不能地只顾着自己的好，就只能豁出去更早的胖，丑，老；豁出去不仅被不相干的人笑话，还要被受着你好处的人嘲讽看不起。——呵，这就是现实”
“——对，现实！就是这样的现实，中国的现实就是有无数人就属于他娘的地道贱货，就是你一旦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自以为神，就自以为有了作践你的本事权力？！——呸！——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他娘的一个字——贱！就是他娘的天生畜生，挨抽挨惯了，所以不能被当成人，因为他们受不了没鞭子，跟毒瘾似的，没鞭子抽他就觉得痒痒，难受，非找到不可，否则就踏实不了！”
胡主任又转回脸，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再度被怒火抓住的面孔，从自失里回过了神。
呵！世上多有不得意，并不只是自己啊——！
“我理解杨博你的感受，”他说，吞下了涌到嘴边的泛泛开解之语：“而且也认同你刚才的评价，很多中国人是贱，是只配作践奴役而不配尊重甚至公平交道的”
“——但是呢？”
“但是，”胡主任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也同样严厉地瞪着再次开始垂着眼皮冷冷审量他的双眼：“但是解恨需要力量，而且，对你，我认为亡命徒式的力量都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读太多年书了，要知道这也是投资！你父母和你自己的！”
冰冷地审视又现出了些许流动。
“是吗？那胡主任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力量才可以呢？”
“你死我活！”
流动的目光又凝住了，但不再是冰一般的那种凝。
“你说的对，胡主任，”杨博又开口了，不再猜疑，声音也变得很轻：“如果已经在学校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还仿佛监狱里那种为个鸡窝就拎刀上阵最后折了一生的家伙们，好像就太蠢了；——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最终还是像满大街那些为活而活，活着就仿佛是天下第一成功，为此不惜一生憋屈受辱的人，我觉得也不值。”
不值？
呵，当然不值，不过，这是讽刺自己吗？
胡主任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那当然，所以，杨博你的观点是什么？”
“平时可以忍可以熬，但一旦有机会，就要当赌则赌，当搏则搏。”
噢——原来如此？！
看来曾经的投机生意和第一次婚姻不是偶然是必然呐！
“嗯——有道理。”胡主任又闪动了下目光：“那，你觉得现在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但很想赌一把。”
“是吧？能说说理由吗？”
“就是这。”
杨博的下巴又向对面的操场一扬。
下意识地，胡主任的目光也跟着投向了远处的操场。
那个投掷的身影此刻已经停了下来，大概是累了，正独自一人坐在篮球架下喝水，而那个刚刚仰着脸的小小身影则还在原地站着，只是看着更孤独了，因为刚刚还在他身边的金毛犬此刻已经变成了跳着脚围着主人撒欢……
“根据我的观察，自从郭小峰停职以来，他的体能似乎开始有了很大的改善。”
“噢？”胡主任又霍然转回头：“这意味着什么？”
“很多。不过在具体了解之前，我还没有答案，只有一样无需调查就能确定。”
“什么？”
“办案和报仇一样，都需要足够的力气。”
报仇？办案？
胡主任微微眯起了眼睛。
“还有，你让你们记者来调查过，那有没有查到最近警队内部很爱谈论一个话题？”
“什么？”
“完—美—谋—杀！”
——完美谋杀？
“藕塘这件事你知道吧？”
“当然。”胡主任连忙回道，压住砰然一动的心：“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姓江的要这样做？”
“哦——我，你们警队内部有什么说法吗？”
“嗟呀，一致的嗟呀，说这世上所有的危险人物里，江湖骗子是第一不能小看的，因为没准儿昨天还是阶下囚，明天就是国师了。”
“噢？呵，呵呵，呵呵呵，唉——也是。”
“不奇怪是吧？”
“不。”胡主任摇了摇头：“噢，那杨博你，有了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刚刚产生的，也不知对不对？”
“是吧，说来听听。”
“你知道刚我一直在找郭小峰，然后我就把才发生的这事跟他讲了一下。”
“噢，那，他说了什么？”
“说还是先批评了我一下。”
“指什么？”
“跟胡主任你说的一样，他认为我能借吃饭缓和一下而不缓和是个失误。”
“呵，”胡主任又失笑着牵了牵嘴角：“没瞎批评你吧？不过，算了，过去了，不说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大概是看我担心，然后就又说了句——算了，也别后悔了，有时候莽人有莽福，没准儿，这还是你的运气呢。”
运气？莽人有莽福？
“这就是原因，胡主任，”杨博又轻声说道，望着对面那不自觉微微眯起的眼睛：“你愿意在1949年投靠国军吗？”
1949年投靠国军？
胡主任的目光立刻又下意识地投向了远处的篮球架。
人，依然坐在那里，依然攥着他的矿泉水瓶，依然抚摸着卧在身边的金毛犬，只是不再喝也不再动，只是直直地望着远处，那仿佛是另一面的篮球架，也仿佛是更远的树、楼、或者虚无……
“这么说，”胡主任又霍然转回了脸：“你确定郭小峰一定能把他们彻底扳倒？”
“当然不是，论权力、地位、势力，姓江的背后的山，郭小峰哪有一条能比？不过具体到这个江湖骗子，我有点儿怀疑了。”
“噢？为什么？”
“就为我刚才说的——我突然又忍不住重新回想起藕塘发生的事。”
“你是说江师给郭小峰设套？”
“对。胡主任你说，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出人意料？”
“哦——我觉得，实话，这事咋说好像挺出人意料的，但如果你比较了解他们的为人，其实也不奇怪。”
“嗯，我相信。否则大家，包括我，之前也不会仅仅嗟叹而已。”
“之前？就是说现在杨博突然有了新想法？”
“对。”
“什么？”
“完美谋杀,另一个完美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