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路花语｜林岫：谐音称名之趣 / 开普饭

林岫 字苹中、如意，室名紫竹斋。原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之一，现任国务院参事室中华诗词研究院顾问，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院委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院委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中国楹联学会顾问，中国兰亭书会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北京文史馆馆员。

林岫行草书吉语贺岁小幅 2021年

福胜

边跋：

禅风福胜，雅意吉祥。

辛丑阳春。

【谐音称名之趣】

文｜林岫

上小学时，有天跟外公去看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因为已知悲剧结果，所以觉得梁山伯和书童憨傻过分，戏没看头，就琢磨起他们的名字来。没承想，这一琢磨，竟然有了发现。“梁山伯”用江浙话来念，读音与“两三八”同。“两三八”，三数合一,是“十三(点)”，而“十三点”即北方人嘲谑的“二百五”有被祝英台称为“呆头鹅”的梁山伯，其书童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所以编剧给书童也取了个名字叫“四九”。“四”与“九”加起来，也是“十三点”。如是相公，配如是书童，正好半斤八两，自然免不了那场悲剧。

意外的发现，令我兴奋不已。上高中后，听教物理课的朱先生漫侃，说他上小学时就“发现不少大人们搞的鬼把戏”。朱先生是上海人，他不仅能识破“梁山伯、四九”，还能解析“贾宝玉、花木兰、范进”等名字，并且讲得头头是道，令人刮目相看。由此，笔者也提高觉悟，认定“两三八、四九”的发现确实算不了什么。

谐音称名，寓意于名称之外，是一种文字游戏。文化人偶然卖弄点小聪明，以显出几许智慧和谐趣、未尝不可为。游戏的雅与俗，既然分出了档次，则须区别对待，不可一笔抹杀或虚妄，或据实，个中多有隐意。一旦得解，味出字面之后的意思，拨云驱雾，也有豁然之快。

把“范进”解作“犯进(功名不顺)”，未必真是吴敬梓的心思，读者如何领会，作者当然管他不得，但有神弄鬼，并非“神皆弄鬼”，如果定要把《儒林外史》，甚至《红楼梦》中人物的姓名都疑神见鬼地琢磨开来，那文学的世界就太过复杂了。

不过，同音相借，确乎存在，在语法修辞中属“双关借字”一格。例如上海书法家任政先生有“认真”印，即以常用词“认真”谐音代出自己的名字“任政”，字意又与任政先生为学从艺的作为相合，双关允称洽得。

又书画家徐悲鸿先生一向仰重国画大师齐白石，曾请白石老人为之治“见贤思齐”一印。成语“见贤思齐”，源自《论语·里仁》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语中的“齐”是“看齐”的意思。徐悲鸿先生巧借同字，以“齐”代“齐白石”先生，不但无碍原意，反得字意双借之妙。

一九八六年夏，我在黑龙江参加“神龙书法大赛”评选活动后游太阳岛，听书画家杨角先生(原鲁迅艺术学院院长)讲他“十年动乱”时的遭遇。杨老说，当时造反派有句口号是“砸烂羊头，解放鲁艺”,这“羊头”当然是指杨老顽而不化的“头”。后来没人喊这口号了，耳朵犹不习惯，自刻“烂羊头”一印以自嘲自警。我当即建议他再刻“关内侯”一印配之。众问何意。我答《后汉书·刘玄传》中言世道混浊、良奸不辨时，连马夫庖丁等皆有虚爵，故长安百姓有“烂羊头，关内侯”语。由此，笔者以为杨老与其治“烂羊头”一印，不如借《后汉书》语典，专以那段苦难生涯为得意，治“关内侯”印，更为含蓄雅谑。杨老道:“还是'烂羊头’好。丑至极处，无复再加。如果自封为侯，恐怕又要罪加一等。”似心有余悸。去年国庆节，杨老打电话至京。我问何人，杨老笑答:“关内侯羊头。”

“关内侯”，官爵名，其位不显。自秦以来，俱有制，第次十九。检《汉书·百官公卿表》或清《癸巳类稿·关内侯说》可知。

文字游戏，永远是一种点缀，很像并非正餐的茶点。对学人来说，文化不可大嚼，是需要细细品味的，即使是品品那些小有滋味的茶点，果能领略到其中些许智慧和风韵，也不虚枉此生多情的一次次文化回眸了。

（本文选自《紫竹斋艺话》）

编辑/章雪芳 审核/小楼听雨 校对/冯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