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说书（26）｜唯不能同斯大雄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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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

作者丨刘树人

刘树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甲骨文学会副会长、书画院院长，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任驻沪某部政委，大校军衔。

曾参加全国首届楹联展、第六届中青年展、中日第20届自作诗书法交流展、全军中国书协会员优秀作品展、江苏林散之奖书法三年展、上海书法晋京展、西泠印社首届楹联展、《书法》杂志第三届全国“百强榜”等重要展览。出版《刘树人书法集·自撰楹联卷》、《金声石韵·刘树人书法作品集》、《书法入门十八法·张黑女墓志》、《当代最具潜力书法家·刘树人》等，发表关于书法艺术的文章十多万字。

“能于同处不求同，唯不能同斯大雄。七子山阴谁独秀？龙门跳出是真龙。”林散之先生的这首论书诗，道出了攀登书法艺术高峰的一个真谛—--“不求同”。

书法史告诉我们，凡造诣高深的经典书家，其学书过程都是一个从先与人同到不与人同的过程。先与人同，就是拜师学艺，求法古人；不与人同，就是独立思考，追求形成艺术个性。人们常说，学书临帖要“钻进去”，更要“出得来”。“钻进去”就是学像别人，不求有我；“出得来”，就是吸收消化，形成自家面目，也就是林老所说，“能于同处不求同”。王献之是王羲之的第七子，从小受到书香世家的熏陶和其父王羲之的精心培养，但他不为书圣父亲的影响所束缚，敢于创造自己独特的书写方法，形成了自己的个性特点。唐张怀瓘在《书议》中评论王献之的字是“非草非行，流变于草，开张于行。无藉因循，挺然秀出，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宋米芾在其《书史》中甚至认为：“子敬天真超逸，岂父可比？”据说王献之兄弟七人，字写得好的有六人，但只有王献之与其父在书史上得到尊崇，并称“二王”。所以林老说,“七子山阴谁独秀？龙门跳出是真龙”。试想，如果王献之对其父亦步亦趋，学其父惟妙惟肖，恐怕就跳不出龙门，成不了“真龙”，书史上也就没有“二王”、而是“一王”了。

艺术的本质要求在于个性和原创性，“不求同”简明地表述了这一要求。一件优秀的书法作品为什么能打动人、感染人？我们欣赏林老的书作，有时内心会受到一种震撼，就是因为在林老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他不同于古人、不同于他人的独到之处，感受到他独特的艺术魅力，“哇，字原来是这样写的啊！”衡量书法家艺术水平的标准之一，是看他的作品是否具有鲜明的艺术风格、独特的艺术语言和强烈的个性色彩—--简单地说，就是看他是否创造性地形成了个人面目。艺术上具有“不求同”的个性追求，并且通过作品把这种追求完美地表现出来，这是一个书法家艺术上成熟和成功的标志。所以林老说，“唯不能同斯大雄”，即只有做到不同于别人才是大成功者。当然，追求艺术个性并不保证你一定成功，但是没有自己的面目，缺乏鲜明的个性特征，则肯定不会成功。作品与古人一样、与名家一样、与老师一样，没有自己的特点特色，最终也就失去了自身的艺术地位和存在价值。

林散之所说的“不求同”，主要是指与别人不相同。引申一下，还可以理解为自己的学书、创作也要有变化、有不同，即书家在形成一种比较稳定的风格面目、达到一定水准之后，要防止和克服“重复自己”、“自我克隆”的雷同。艺术创作讲个性，这种个性不仅是指与别人的不同，还应包括自己的艺术风格成熟以后，如何寻求多样化的表现，即每一幅作品的个性化。这样才能不断完善自己的艺术风格，使之更加成熟、更加丰富，从而使艺术水平得到不断提升。所以也可以说，树立“不求同”的艺术观念,是促进书家不断进步的一个推动力。我们看王羲之的字，《兰亭序》是为文人雅集而写，虽因人生俯仰而语多感慨，但字写得甚为优雅和从容；《姨母帖》有哀痛姨母之情，字就写得温厚而感伤；而《丧乱帖》因丧乱之际，其先墓遭到荼毒，“痛贯心肝”，全纸写得激越而沉郁。即如难以变化的楷书，孙过庭亦认为王羲之的《乐毅论》是“情多怫郁”，《东方朔画赞》是“意涉瑰奇”，《黄庭经》是“怡怿虚无”。所以，我们学“书圣”的字，更要学其蕴藏在字里行间的求新求变的精神和个性化意识，使自己每一次的书法创作都有所不同，使自己的书艺水平能够由量变到质变而化蛹成蝶，而不是作茧自缚、停滞不前。

艺术要讲个性、“不求同”，道理不难懂，但践行不容易。一方面有艺术观念的问题。书法传统深厚绵长，这本是书法发展的宝藏和动力，可以使当代书法有更高的发展起点，使当代书家有更多的个性选择，但不少书家却不知不觉把传统当成包袱背了起来，艺术观念保守、固化，认为当代书法难以超越古人，能把传统继承下来就很好了，能把“二王”写好就不错了。观念如此，实践上就必然“求同”，以写像古人为荣，甘愿“寄古人篱下”。林散之批评这种“写字跳不出古人的面目”的现象是“书奴”，提出“要敢于与古人比一比”，“学古人能学到一点就行，要去同求异，得其精神。照葫芦画瓢，没有意义”。另一方面，在当前书法进入“展厅时代”的背景下，“求同”相对省劲还“实惠”，只要把名人的字写像即可跟着沾光，所以书坛时有“跟风”现象。而“不求同”则要动脑筋分析，能看出古人、名人的长处与不足，还要有艺术创造力，找到自己的艺术“增长点”，这需要长期地进行探索，费时又费力。此外，“不求同”也常常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当代社会信息交流快速、方便，外界的影响使得一般书家独立思考并不容易。现在各种书法展览、书法组织、书法媒体和网络宣传的影响，超过以往任何时期，社会对个人学书的影响之大，已经达到了空前的“历史高度”。

比如，每次中国书协举办“国展”前，各种“培训”、“冲刺”、“观摩”、“指导”层出不穷，热闹无比，有时你想保持独立不跟风都难。这时候，做到“能于同处不求同”，就需要书法家具有开阔的艺术眼界、很强的艺术定力和淡泊的名利之心，如同林散之说的那样：“有创见，不动摇，不趋时髦，不求艺外之物。别人理解，淡然；不解，欣欣然。”

2020年8月28日于海上倚虹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