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纵论天下

两天后，李光明坐上马车，径直问陈三道：“你知道东方朔住哪里吗？”

陈三愣了一下：“东方朔？我只知他住在渭城，具体哪里不清楚。”

“走，去渭城，问也得把他问出来。”李光明下令道。

渭城位于长安城以北，出了洛城门，渡过渭桥就是。渭河两岸是长安城外最为繁华的地段，也最富于烟火气息和江湖味道。

不比长安城内的高门深院，渭城的民居普遍较为低矮。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依靠长安城为生，有的是在东西二市做生意，有的是在王侯贵戚家为仆，也有很多中下层的官吏，比如东方朔，住在渭城已有数十年。

长安城里，东方朔或许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渭城，他却是响当当的名流，稍加打听，李光明就找了他的宅院。

这是一座颇为幽静的小院，远离渭河边的酒肆商铺，以及人声嘈杂的码头。

李光明小心翼翼的拉起院门上的铁环，轻轻的扣了几下，感觉声音有些小，欲待再扣时，门却咿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年纪和李寻燕相仿的小姑娘站在门后，大大方方道：“这位公子，你找哪位？”

小姑娘脸圆圆的，秀发轻拢，随意的扎了根红丝绳，上穿青色襦衫，下穿绯色裙绔，足蹬白色绣花鞋，翘头却是红色的，看起来更显活泼。

李光明连忙行礼，恭恭敬敬道：“在下李光明，前来拜会东方先生。”

小姑娘轻笑道：“不知你找的是东方老先生，还是东方大先生呢？”

李光明愣了下，猜测应该是东方老先生，回道：“是在宫中任职的东方老先生。”

“大父，有人找你。”小姑娘喊了一嗓子，随即将李光明和陈三让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东方朔从堂屋里笑吟吟的走出，李光明向前长揖了一礼，口道：“小子李光明拜见东方先生。”

东方朔拱手还礼，微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里面请。”

坐定之后，东方朔问李光明道：“李公子，喝点什么呢？”

汉朝时虽有饮茶的习惯，但一般只有上流社会饮用，最为普遍的还是饮酒。不过，那时的酒是发酵酒，度数普遍不高，种类却繁多，比如米酒、桂花酒和各种果酒，还有张骞从西域带回的葡萄酒。

李光明不想太麻烦，道：“米酒即可。”米酒是当时最为普通的，度数却比一般的果酒和桂花酒要高，接近二十度。

东方朔淡淡一笑：“李公子年纪轻轻，已经开始饮酒了吗？”

李光明有些尴尬道：“家父嗜酒，小子耳濡目染，颇爱之。”李光明确实很爱酒，酒量却很一般。

东方朔吩咐道：“娴儿，将那坛葡萄酒拿来。”又对李光明道：“少年之人，不宜饮米酒。”汉朝时的葡萄酒因酿造技艺不成熟，度数偏低。

“多谢东方先生。”李光明躬身道。

不一会儿，那位被称作娴儿的小姑娘抱出来一坛葡萄酒，嗔道：“李公子真是好口福，这可是大父从博望侯家讨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呢，竟便宜了你。”

东方朔笑骂道：“小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小气了？这位可是贰师将军家的公子，是贵客。”

“哼，大父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趋炎附势了？”东方娴哼了一声，还挑衅的看了李光明一眼。

李光明笑道：“姑娘若是舍不得，可以留着。”

“既拿出来了，岂有拿回去之理？开坛吧。”东方朔爽朗道。

东方娴轻轻一笑：“李公子，我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看你这人不错，没有架子，不像纨绔子弟。不过，既然是来拜访我家大父，为何两手空空呢？”

李光明这才想起自己是空手而来的，连忙唤过陈三，从怀中掏出两百钱，吩咐道：“快到市上买一些好酒好菜，我中午要在这里陪东方先生喝一杯。”

东方朔捻须一笑：“好，好，好久没人陪老夫喝一杯了。”

说话间，东方娴已经打开了那坛葡萄酒，清香四溢，醉人心脾，给东方朔和李光明各倒了一碗，东方朔率先拿起碗道：“李公子请！”

李光明也拿起碗，恭敬道：“东方先生请。”

一口入喉，李光明感觉这葡萄酒和现代的略有不同，没有那么苦涩，却多了几分香甜，感慨道：“博望侯出使绝域，九死一生，不仅开辟了西域，还带回了如此美酒，功莫大焉。”

“李公子仰慕博望侯吗？”东方朔问道。

“仰慕之至。”李光明不假思索道。

“依老夫看来，博望侯并不值得公子如此仰慕。”

李光明愣了一下，诚恳道：“请东方先生指教。”

“自从博望侯开拓西域后，皇帝派出的使者络绎于道，每年耗费何止千万？西域贪图大汉之利，回访使者也如过江之鲫。皇帝好面子，不仅将那些使者待如上宾，还带到各地巡游，赠以金银玉帛。听说，此次出巡河东，皇帝又带了不少使者啊。”东方朔惆怅道。

“小子听说，大汉和西域之间的往来，让河西四郡日益繁荣，短短数年，人口增长近十倍，我大汉国力由此大增，匈奴为此远遁西北。”

东方朔看了李光明一眼，有些惊讶道：“李公子年纪轻轻，竟对国事了如指掌，老夫佩服。”

“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听了家父的闲言片语。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先生指教一二。”

“好，既然公子如此坦诚，老夫就斗胆一言了。公子只看到了河西的繁荣和匈奴的远遁，却没有看到我中原百姓的苦难。为了供养大汉和西域的使者，中原百姓日益疲敝，河西是强了，中原呢？至于你所说的互市，我大汉拿出去的是布帛粮食，换来的是什么呢？不过是王侯贵戚家的攀比之物，与百姓何干？皇帝热衷西域，重赏使者，浮华之徒纷纷抛弃田野，留下了多少孤儿寡母？大汉得了面子，却失了里子，值得吗？”

面对东方朔的反问，李光明哑口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反驳。看来，了解历史不能仅停留在书本上，还得深入当时的社会。

低头想了一会儿，李光明诚恳道：“先生所言，振聋发聩，小子当深思之。“

东方朔慷慨激昂，说得李光明无可招架，东方娴不乐意了：“大父，李公子第一次来，您就如此咄咄逼人，他下次还敢来吗？”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东方朔，李光明不过是个小孩子，确实不应该和他说这些，呵呵一笑道：“老夫酒后牢骚之言，公子请勿当真。”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能得东方先生教诲，是小子的荣幸。”

东方娴笑了：“这位小哥哥真会说话，怪不得我大父愿意和你推心置腹呢。”

被人喊作小哥哥，李光明感觉怪怪的，喝了一口酒，老气横秋道：”好酒，果然是好酒！甜而不涩，入口甘醇，回味无穷啊。“

“果真这么好喝吗？”东方娴忍不住道：“大父，让我喝一口吧。”说完，径直拿起东方朔的碗，尝了一口。

“呸呸！李公子，你骗人！哪里甜了，分明很酸嘛。”刚喝了一口，东方娴就吐了出来。

东方朔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真是瞎胡闹。酒味岂是你现在能品出来的？”李光明也忍不住在一旁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