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新作■白描:我的防震棚书房

魏锋专访(微风读书会ID:weifeng279965337)

我的防震棚书房

文/白描

白描在新疆采风(2000年)

家居京城,我的第一间书房,是一个防震棚。

1991年调京,我进入国家外国专家局,妻子进了一所大学,两边都没有分房,我们和女儿住岳父家。岳父家是一处独门四合院,私产,有两间西屋旧平房,经报批,我们请工队拆了这西屋,盖了新房,两间小卧室,还有一个客厅,算是把家安顿下来。

新家不算宽敞,客厅不大,卧室也很小,但这是自己的窝儿,住着踏实,安稳。《长安》杂志主编、诗人子页到北京看望我,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不无幽默地说:“好啊白描,在北京扎根了,还是个钢筋水泥根!”但随后又说:“遗憾没有书房,读书写作不方便。”

举家新迁,京城煌煌亦攘攘,唐代诗人顾况曾拿白居易的名字开玩笑,说长安居大不易,那时居长安不易,现今居京城更难,有个安身的窝儿已经不错,哪还敢想再添书房?

但子页说的不便,确实存在,卧室很小,客厅是家里的起居中心,想安放一张书桌,静时阅读,闲来书画,竟没个合适地方,这的确是个遗憾。

1996年,在第六届全国作代会上与阎纲、陈忠实、贾平凹、刘成章、王鹏、叶广芩合影

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波及北京,岳父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防震棚,有一阵子地震闹得紧张,岳父岳母就住在防震棚里。后来形势缓和,那棚子没拆,一直留置在那里,用来堆放杂物。心想有个书房,我就对这防震棚打起了主意。棚子约6平米,木架结构,板墙,刷了漆,有门,有窗,顶上虽是油毛毡,但用沥青浇了缝儿,不透风不漏雨,挺严实。如果拿这防震棚做个书房,虽然简陋窄狹,但独立一隅,自成一体,也未尝不可。

给岳父说了我的想法,岳父满口答应,并且帮我搬出里边的杂物,打扫干净,小灯泡换成了日光灯,支了书桌,装上台灯,还安了一张单人床。自此,在这个家里,我有了一间书房。

外专局是坐班制,朝九晚五,早出晚归。每天下班回家,晚饭后是我最珍惜的一段时间。胡同很深,不闻大街上的人喧车嚣,小书房里一坐,摊开一本书,或是铺开稿纸,我就沉浸于所寄怀的那另一个世界。因为地方有限,书桌是一张没有抽屉的简易小书桌,但我会把书桌上收拾得清爽利索,特别是写作的时候。那时没用电脑,还是笔写。面前是摊开的稿纸,台灯放在正对面,待用的稿纸、《现代汉语词典》、烟灰缸放在左上角,写过的稿纸放在右上角,用镇纸压了,旁边还置一盆紫砂浅沿方形凹角小花盆,里边是一株亭亭文竹。这些物什摆放的位置不能乱,乱了,就觉得别扭,觉得不习惯,甚至写不下去,这几乎成了强迫症,家里人知道我的习惯,从不动我的书桌。

1992年,我的《一颗遗落在荒原的种子》获全国报告文学奖,陕西电视台要改编电视连续剧,由我来编剧。这是一个沉重的任务,白天上班,只能利用晚上来写。每天下班回家,我便一头扎进小书房,让身心从京城飞到遥远的黄土高原,飞回到那个搅起城乡风暴的知青上山下乡年代。我给自己规定了任务,每晚2000字,能推脱的应酬一概推脱,能避免的活动尽量避免。写作从春天延续到冬天,30集,耗费了大半年时间,简陋的小书房给了我安静工作的空间。

院子里有棵合抱粗的大枣树,岳母说她小时候树就那么粗,想来这枣树足有百年以上树龄。大枣树的浓荫遮蔽了半个院子,小书房就在枣树下,夏日里天地间燠热如蒸,大枣树为小书房遮出一片荫凉;到了秋天,枣子红了,枝头像挂满红玛瑙,风一吹,有枣子落下,敲得油毡屋顶砰砰作响。走到院子里,捡拾一颗,擦擦,丢进嘴里,嘎嘣脆,又水又甜。冬日里小屋生了炉火,烟囱出口为了防风倒灌,岳父特地安装了风门。窗外朔风呼啸,小屋里暖意融融,不由想起清代才女吴绛雪的诗句:“红炉透炭炙寒风,炭炙寒风御隆冬。冬隆御风寒炙炭,风寒炙炭透炉红。”有时写累了,站在火炉旁伸伸腰,扩扩胸,火炉上的水壶滋滋冒气,突然又想起白居易的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当然,酒是不可能饮的,但这么一想,就仿佛进入了那个怡然境界,写作的苦累,也就在身心的暖意中融化了。

电视剧主演李雪健

白描与电视剧主演朱琳

《一颗遗落在荒原的种子》改编成30集电视连续剧《荒原的种子》,剧本完成后,恰置首届深圳文稿拍卖会举办,剧本在竞价中成为唯一成交的影视剧剧本,得了一个不小数字的价格。小书房见证了我写作的艰辛,也帮我收获了心血所得。举家徙迁,又弄房子,那一段经济困难,这笔收入帮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电视剧拍摄时,改名《遭遇昨天》,由李雪健、朱琳主演。在当年,算是比较火的一部知青题材电视剧,几乎所有省台都曾播出。

后来外专局分了房子,我有了像样的书房,但新街口大七条槐树胡同1号那间防震棚书房,一直保留,周末回那里,我还会坐进书房,读书,写作。

上个世纪初在国家外国专家局工作的白描

2001年,新街口大七条一带拆迁,槐树胡同不复存在,我的那间防震棚书房,连同院子所有房屋,夷为平地。最可惜是那颗大枣树,原本以为这棵树已在京城古树档案中登记入册,开发商万万是不敢动的,搬离前我们也叮嘱过拆迁队,谁知后来那个地区整片大楼崛起后,大枣树消失了,大枣树,还有大树下我的书房那块地儿,成了楼群里的一个道口。

我曾踏访旧地,在小书房的原址久久伫立,道口人来车往,谁都不知道这里曾氤氲着我的芸草书香,曾刻印着一个人的岁月甘苦和绵绵情思。

但记忆不会消失,防震棚书房会一直藏在我的心中。

2019年1月5日于北海

白描,作家、教授、文学教育家、玉文化学者。曾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玉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中国玉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玉雕专业委员会会长,现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书画院执行院长,兼职中国传媒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延安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

在文学创作、文学评论、文学教育之外,长期从事玉文化研究和玉雕艺术评论工作,出版和发表玉文化专著《翡翠中华》《中华玉文化与中华民族精神》《中华文化的尊荣徵徽》《玉演天华》等。连续多年主编《中国玉器百花奖获奖作品集3》并担任总鉴评,多次主持全国性玉文化论坛。

作为土生土长的泾阳人,白描先生跋山涉水、寻访溯源之后,几易其稿,多次校正,以一个文化学者的视角探解泾阳这块土地的文化密码。最新创作的近40万字,反映郑国渠前世今生的纪实作品《天下第一渠》将于近期出版发行。

【封面故事】白描创作的《天下第一渠》选发《人民文学》2019年第1期(附:桑梓情深 泾水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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