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ward：往事不是灰（下）

它就是昨天、前天，所有过去发生的实实在在的 事，它就是真实的存在。它无需经过头脑的加工，它不是思维 的产物。人的一生就是在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有深有浅，这 就是人生轨迹，所以人生之路是脚踏出来的，人的每一步行动 都在书写自己的历史。

往事不是灰

7天津电子仪器厂

在上世纪 60 年代，天津电子仪器厂可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工 厂，在当时算是高科技企业，主要生产仪表、仪盘、仪器等设 备。虽然地处边远中心城区，但可以与天津市半导体技术研究 所（和平区成都道），以及天津市 712 厂相媲美（pì měi，河 北区小树林）。 电子仪器厂正门在干打垒料堆正对面，如果按全厂面积算，我 家住的那个楼后面就是电子仪器厂。

大门是双开门，而且是门 中门，上下班或有领导视察，敞开大门。平时都走门中门的小 门，传达室工作人员好把门，防止我们这些孩子进去捣乱。 大门是“干靠色”（蛋青色）的，很像保密厂的大门。 如果能在电子仪器厂上班，梦寐以求，早晨 8 点钟上班，差 5 分 8 点起床也不晚。妈妈再也不用担心穿不穿秋裤了。 领导干部到电子仪器厂调研 1964 年 4 月初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搞军事演习，我们的巡逻 小分队发现成都道，二号路那个路口戒严了，小桥那边也戒严 了。我们的巡逻队伍马上向我汇报，是不是解放军来剿匪？我 们也是解放军嘛，是革命的队伍。

不过还真不能含糊，要认真 对待。司令员亲赴战场，在旁边督战。我们小孩儿以为是毛主 席来了，颇为激动，按奈不住心中的喜悦。不久，还真有车队 来，头车是一辆吉姆轿车，毛主席坐的就是吉姆轿车。听说的。 头车没有开进厂，停在厂门口了，从车上走下两个人，全是大 高个儿（在小孩儿眼里），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两个人我都 不认识，肯定不是毛主席。第二辆车下来的人，有一个也是大 高个儿，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玩伴化建中的父亲化树凱，时 任河北省经委负责人。

化树凱的妻子张明，有精神疾病，我怕 她。我们一直盯着大门口，不敢怠懈。

8 上当了

事后一打听，方知来的人是时任华北局书记处书记李立三和时 任天津市委第一书记、河北省委书记处书记万晓塘。 电子仪器厂演电影 从我们家正门到电子仪器厂的距离约 30 米，我是按我们楼的宽 度来计算的。用方向描述东南西北，不太准确，天津的房子很 少有正南正北。说起天津市的城市规划，太复杂了，天津市建 城有 600 多年历史，其中起到一定作用的是租界地。当时的租 界地各自为政，都是以海河的走向为规划依据。中国的主要水 系都是自西向东，海河也是，这是由地理位置决定的，但海河 不是直的，有很多弯，所以天津市很难用用正南正北来描述。

我现在回天津有些不适应，北京指路是往东往西，天津指路是 向左向右。好在我是老天津了，还能知道个大概其。 我们住的那栋楼朝东，电子仪器厂的大门也朝东，这样我就能 分清电子仪器厂的方位了。大门的北边、西边全都是铁丝网， 东边、南边是围墙。从北边、西边进电子仪器厂，你就别想了， 铁丝网虽然没有电，但铁丝网很密，周边是稻地，全是水塘。 -此外，北边、西边是露天仓库，还有护厂队巡逻，被抓住是要 送派出所的。南边的围墙与民房连接，这也是条死路。只有东 边，正门南边的围墙是唯一的突破口，打主意只能是从突破口 打。

围墙有两米多高，大人没有梯子爬不上去，小孩儿就更上 不去了。 我们家、电子仪器厂南边有个小桥，大约有 300 米远，过了小 桥是个兽医站，专治骡马牛。过了兽医站，走不了几步就到吴 家窑大街，往左拐有一个消防队。我常到那个消防队玩，学了 不少本事，如空手攀楼，这个本事很实惠，帮了我很多年的忙。 我为什么讲这段呢？ 电子仪器厂很气人，厂里老演电影，不让我们进，主要照顾本 厂职工。当时，离我们家最近的电影院，要先走 500 米路，然 后再乘三站公交车。不让我们看电影，我们就想办法。

电子仪器厂的电影票是自己印的，我们捡到废票后，照 猫画虎自己做，有时候能混进去，有时候不行。小孩儿一个人 看电影，看门大爷会问：“你家长是谁”？我家长，“哦，是党 委书记王某的妈妈”。问：“你和王书记是什么关系”？答：“我 和王书记没有关系，我和王书记的妈妈有关系”。看门大爷有点 懵，他怎么也想不岀来我和王书记妈妈的关系，以及我和王书 记本人的关系。看门大爷不敢得罪王书记的家属，那次蒙了进 去。以后就不行了，可能是王书记吩咐了，任何人打着他的名 义看电影，一律不让进。

电子仪器厂有时候连映两次电影，礼堂小，人多。散电 影的时候，看完电影的人往外走，我们往里走，趁着人多打掩 护，有时候真能蒙混过关。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但成功的 几率大，遗憾的是只能站着看电影，没有票就没有座位。

最靠谱的是靠自己，爬电子仪器厂的围墙，围墙有两米 多高。以前，围墙上面有铁丝网，还有连接铁丝网的铁桩以及 碎玻璃碴子。慢慢地，铁丝网被我们破坏了，碎玻璃碴子也被 我们清理了，电子仪器厂的护厂员工也不把被破坏的东西当回 事。两米多高的墙，有几个人能爬过去？上小学的时候我个矮， 谁也不会相信我能翻墙。实际上，我早就踩好点了，围墙上有 墙垛子，墙垛是指在平面中凸出墙面的柱状构造，主要起加强 墙体稳定性的作用，同时也可作局部承重构件。以前的墙都有 墙垛子，门有门垛子，城有城垛子。

我早就跟消防队学了一身硬功夫，消防队员教过我徒手攀爬， 因为我是小孩儿，他们不相信小孩儿会爬楼，所以他们教。都 是那些最简单的技巧，六层楼以内的楼都可以爬，六层楼以上， 就需要有人保护，要系安全带。我们每天晚上都练，而且采取 一些措施，如砸墙角、砸墙，把墙上的砖砸出缺口，借力，登 着缺口上墙。 捅马蜂窝 有一天，电子仪器厂又放电影，那次没混进去，于是我就釆取 了第三个办法。那天我们有十几个孩子，我是头，其他孩子不 敢上，我要起带头作用，要抓先抓我。爬墙对我来说，不太费 劲，我练了有一段时间了。电子仪器厂墙里面，靠近礼堂的地 方全是树，大多数是杨树，好像是白杨。需要注意的是，杨树 上有虫子，有洋刺（音 là）子、毛毛虫。这两种虫子都咬人， 身上有很多有毒的刚毛，人碰到的话皮肤会红肿。虫子经常活 跃于树叶，树干等地方，春天和夏天多。洋刺子幼虫体上的枝 刺毒毛，可螫（同，蜇 zhē）人皮肤到红肿，疼痛异常。身上 的毒毛扎进身上，特别细小，而且是白色的，很难拔，有时候 要去医院。或者被蜇后可立刻用电工用的胶布或橡皮膏贴上被 刺扎的地方，撕下、贴上，反复几次，以拔除皮肉内刺毛。然 后用肥皂水清洗伤处。若是疼痒难忍可以抹一些消炎的药膏。 爬进去怎么办？

我巳经踩好了盘子，电子仪器厂围墙里面全是土地，土地不像 洋灰地那么硬——到墙顶后，用两手扒着墙，大不了两手一松 掉下去，顶多摔个屁墩。电子仪器厂院里靠墙，种了一些灌 木，虽然有刺，必要时可以扶一下，以减缓加速度。有些树离 围墙近，可以抱着树滑下去。这些我都不怕，从战略上要藐视 围墙，从战术上要重视围墙。

那次爬墙看电影，没费多大力气就爬到了墙头，墙里面有茂密 的、深绿色的杨树叶，长在树梢，树下部都是径。我先观察的 是，有没有洋刺子、毛毛虫，没有注意其它。待观察好后，什 么也没发现，偶尔可以看到几只马蜂，体瘦长，腹部呈纺锤 形，常呈红、棕、黄色。马蜂在那个没有农药的年代，是常见 的事，有黄蜂和黑蜂，都是细腰，我们比较怕黑蜂，个大。大 人说，“黑马蜂有毒”。黄蜂个稍小，所以我也没太在意。《十 万个为什么》写得明明白白：“马蜂总体来说对人类益处大于 害处，可以定义为益虫。”从马蜂的食谱上来说，马蜂属于益 虫，主要以吃棉铃虫、黏虫等对农作物有害的虫子为食，但是 有些种类的马蜂会袭击蜂农养的蜜蜂，从这点来看它属于害 虫。

我探岀了头，准备再仔细观察一下地形就准备往下跳了，我的 兵还在等着我呢，我不跳足以说明我是胆小鬼，以后还怎么领 导我的队伍。 这时，就在我眼前，我看到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仔细一看， 有点儿发黄，又不是正宗的黄，如果说“黄褐土”色有点沾 边。高大耸直的杨树周围，还有一些稍矮的树。当时，我还不 能分辨哪些是果树。那个黄褐土色的东西像个大菠萝，颜色和 长相都很像，再加上我头脑里的菠萝是很诱人的。我看了看， “菠萝”旁边没有什么东西，也没见马蜂在旁边飞舞、盘旋。 这时候，我脑子里巳经把看电影的事忘了，如果我能摘个菠萝 给我妈妈带回家，那该多好啊，我妈妈肯定高兴。 于是，我就开始摘那个“菠萝” ，我手小，一只手拿不住。旁 边有的是树枝，我顺手折了一个树枝，左手拖着“菠萝” ，右 手用树枝使劲捅那个“菠萝”。

当我聚精会神地捅那个“菠 萝”的时候，突然有几个马蜂飞了岀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以为马蜂是路过的，仍然一门心思地捅那个“菠萝”。我没想 到，马蜂越来越多，而我摘“菠萝”的成果已接近尾声。这 时，我才听到有嗡嗡作响的声音，进而听到好像一架燃料耗 尽、决心相撞的战斗机。我马上意识到，我闯祸了，那不是菠 萝，是马蜂窝。

《十万个为什么》教导我们说，“成群的马蜂可 以蜇死一头牛”。 到了这时，我就管不了那么许多，管他三五一十八、三七二十 四，我立马就从两米多高的墙顶上跳下来，身轻如燕，一点儿 也没受伤。老话说，人急了跑得像火箭、像闪电、像坠落的陨 石，如疾风骤雨。落地后，我撒丫子就跑，速度可达 11.2 秒/ 百米，这也是我参加高校运动会的最好成绩。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阵地，阵地里有瞭望孔，可以观察马蜂的 火力。我所领导的那部分官兵、指战员，全傻眼了，呆若木 鸡，不知道司令员为什么跑，还以为我冲锋陷阵打敌人去了。 要知道，马蜂蜇人会产生连锁反应，一只马蜂受到骚扰，它就 会放出信息素，叫本巢其他的马蜂并附近蜂窝里的蜂来帮忙。 这时候，我巳经跑进了阵地的防空洞，从瞭望孔窥测到已经有 成百上千的马蜂，排兵布阵，组成强大的反击力量。确切地 说，应该是攻击。

蜂群首先攻击的是我手下那十几个官兵，进而扩大战果，开始 攻击路边的行人，走路的、骑自行车的。只见我的部下被蜇 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满地转圈，疼得嗷嗷叫。这也算歪打正 着吧。马蜂的特点是对动态感兴趣，对静态不感兴趣，这与马 蜂的生理功能是分不开的。马蜂的视力极差，它是根据气流的 方向来判定其攻击的目标。我的部下，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马蜂 蜇瘫痪了，疼得不能动了，只能是咬紧牙根，等着挨蜇。 然而，马蜂却开始转移了攻击目标，路上走的行人一个一个地 被蛰。他们不懂马蜂的特点，看到马蜂在那蜇人，他们就跑， 越跑越蜇。骑自行车的更是倒霉，他们速度快，产生了更大的 气流，使得马蜂定位了它们的攻击目标。只见骑自行车的人， 纷纷落马，自行车也不要了，狼狈而逃，只要能躲开马蜂的攻 击，叫爷爷都行。

离电子仪器厂约 200 米左右，有一个小医院，被蜇的人们全都 逃窜到小医院，就近看病。 我在我们的阵地上看得一清二楚，开始的时候，我还数数，一 个、两个——当我数到第 37 人的时候，实在待不住了，于心 不忍，想哭。这时候，事闹大了，居民区的人们拿着笤帚，还 有长柄的扫帚驱赶马蜂。没有工具的人们，他们用毛巾参加了 救援大军。我蹿出了防空洞，也加入了救人队伍，扶着、搀着 那些被蜇的人们往小医院送，还当起了临时指挥官，让一部分 人待在原地帮忙看自行车，远远躲着就行，不能让受害人再受 次生的伤害……

根据社会学家的理论，恰遇重大公共突发事件，社会的犯罪率 会暂时降低，社会成员会在潜意识里将注意力转向共同抗灾自 救。因而，偷东西的人就相对少了，这好像是一个规律。 小医院本来就很小，乌泱乌泱来了这么多人，排队挂号的人已 经排成了长龙，全是挂外科的。医生们也紧急岀动，采取应急 救援措施，建议伤重的患者转院治疗。 我看到我手下的一个排长，脑袋被蜇成像猪头一样，脸部成了 平面，眼睛都看不见了。我问医生， “要不要紧，算重伤 吗”？医生说，“这不是最重的，这个病人脸上只两根蜂刺， 还有比他更重的”。不过，我没看到，太忙了，忙着抢救伤病 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怪我吗？ 几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我仍然在思考这件事。毕竟这事是 我造成的，但我参加了救援大队，而且我既是递哨人，也是吹 哨人，还是领路人。在捅马蜂窝的时候，我逆行而上，及时上 报，是上报第一人。没有我的逃跑，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指不定会伤多少人呢。 再说，马蜂是有药用价值的，可以作药材，野蜂巢药用价值也 很高，常用新鲜干净的蜂巢治疗鼻炎。老旧蜂巢具有治疗肝炎、 鼻炎和风湿性关节炎等疾病的疗效。研究表明，蜂巢制剂有促 进机体细胞免疫功能的作用，蜂巢浸液既对乙型肝炎表面抗原 有灭活作用，也对金黄色葡萄球菌、绿脓杆菌、大肠杆菌、痢 疾杆菌、伤寒杆菌和普通变形杆菌等都有很强的抑制力；对烟 曲霉、黄曲霉、茄镰菌、明串珠菌等真菌也有抑制作用。蜂巢 的化学成分很复杂，主要含有蜂蜡、树脂、油脂、色素、鞣质、 糖类、有机酸、脂肪酸、甙类、酶和昆虫激素等。 野生蜂王浆目前普遍公认的主要作用有：营养品、保健品、药 品。

如果追究责任，我有话说。 一、应当追究电子仪器厂的责任，他们放电影不让我们小孩儿 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儿童保护法》（社会保护） 第二十七条：全社会应当树立尊重、保护、教育未成年人的良 好风尚，关心、爱护未成年人。第二十九条：各级人民政府应 当建立和改善适合未成年人文化生活需要的活动场所和设施， 鼓励社会力量兴办适合未成年人的活动场所，并加强管理。第  三十条：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图书馆、青少年宫、儿童活动中 心应当对未成年人免费开放；博物馆、纪念馆、科技馆、展览 馆、美术馆、文化馆以及影剧院、体育场馆、动物园、公园等 场所，应当按照有关规定对未成年人免费或者优惠开放。 二、我是未成年儿童，捅马蜂窝没有主观故意，只不过为了看 场电影。摘“菠萝”、捅马蜂窝，这是义举，为民除害，以避免 更多人受到伤害。何况，当时我也不知道那是马蜂窝，我以为 是菠萝呢。同时，我还向社会贡献了一个蜂巢，制成品是各种 药品。 三、电子仪器厂对少年儿童搞“围墙壁垒”，走保护主义的道路， 不符合社会发展的潮流。 现裁定：天津电子仪器厂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一切损失。

Forward 2020 年 9 月 2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