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别裁】梦也无声：《蒿里行》之二——简洁质朴来源于精准定位 / 开普饭

8、【建安别裁】梦也无声：《蒿里行》之二——简洁质朴来源于精准定位

诗家功力在诗外，缘事缘情锤炼精。

成竹于胸方落笔，始知简洁是真声。

寥寥数语而成汉末实录，曹操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首诗所用的语言，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极简单极朴实的口语形式，用这样毫无修饰的口语，如何造就一代诗史的辉煌？

正所谓“工夫在诗外”，对曹操而言，汉末史实早已了然于心，汉末人事更在股掌之间，至简的口语写出汉末实录，实在是他成竹在胸深入浅出的结果。

他仿佛有一双独到的慧眼，能洞穿世态人心，精准地把握各类事件的关节，掌握人心微妙的动态，那些在别人看来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对于曹操而言，总能够精准地一语中的，揭穿的明白晓畅。

本诗记录曹操参与的袁氏兄弟那场气势浩大的远征。

首句“关东有义士”，五个字之间，交代出这次行动的组织成份——义士，一个“义”字，明白晓畅地指出这场战争的正义一方，关东，既是实写成员来源，更由地域资源，暗示出这支队伍的精壮强干。而且道出自己热情投入到这次行动的原因，大家“义”字当先聚在一起，要共举大事，不存在个人好恶一己之私。在曹操看来，这是举大事的前提。

“兴兵讨群凶”，道出这次行动的目的，更暗示出行动的难度，“群”与“凶”意味着“势”上的被动与“形”上的强悍，清醒地意识到这些热情高涨的义士们，还有一段艰难的道路要走。

接着，以武王会盟的典故，暗示这次行动的正当性，这是史笔中惯用的“春秋笔法”，武王会盟的历史意义早成定局，以武王会盟喻此番起事，意义不言自明。所以，曹操不费一字，实录当初盛事的情形，已经带出盛事的性质和意义。

“乃心在咸阳”说的是此次结盟的初衷，也是下一步转折的铺垫，暗示出这一伙盟誓之人，对于认识并坚持自己的初衷的耐力和信念之不足，稍有风吹草动就忘了心在咸阳的大计，转而去为一己之私奔波。

“军合力不齐”句，已不只是简单的叙事了，这里有诗人的感伤有诗人的无奈，这样一个庞大的会盟变成了有名无实的空壳，历史上的曹操，一直倾向于“事功”，面对“空壳”的逡巡不决互相推诿一而再再而三地贻误战机，曹操的痛心和惋惜可以想象，那种无奈那种失望却难以还原，曹操气愤之余，自己单兵出战迎战董卓部下，这一行为把他与这些乌合之众划清了界限，估计同时也引来了“众怒”吧，当然，曹操更在这“众怒”中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能力远超乎众人之上。

还有更叫人难以接受的，这些盟会之人开始自相残杀，从“力”的不齐到“利”的相争，是一个质的变化。

这里诗人不浪费一点笔墨，一句一转，每句点到一个涉及整个事件进行中的关节点，曹操的长项是在于对这些关键环节的清醒精准的认知，有了这样精准的认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并不需要动什么脑筋，当然是越简单直白越直截了当就越有威力，在这样精准恰切的认识面前，任何虚饰都是负担。

接下来，开始解说这次行动的结果和后果，“刻玺于北方”是这次会盟的结果，义士的初衷被小人利用，袁术撇开大家自行称帝。

此时诗笔一转，开始写此番行动的“不值”，或许为了讨伐群凶兴复汉室，战士们的辛苦（铠甲生虮虱）、百姓的牺牲（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和社会生活的凋败（千里无鸡鸣）还可以说是必要的付出，但无论如何，淮南弟的称制，袁氏兄弟的野心，任何人的私欲，都不值得让全社会付出这样大的牺牲来换取。

这里，体现出一个政治家的敏锐和见识，他不说自己当时轻信袁氏兄弟参与会盟的不堪，而把笔锋转向受难的士卒和百姓，说自己的损失，是与袁氏的“对咬”，能者不齿，说士卒和百姓的劫难，就把独占会盟成果的人置之死地。

有人评说这一段显示出曹操关心黎民疾苦的高风亮节，未免过于简单浅表，对于伟大的政治家来说，仁和智，德与谋，信念与法门，永远是一点两面的，曹操不会因为万姓死亡就停止他认为该做的事情，衡量得失，才永远是第一位的。

匡扶汉室，是他的主张，他不会因万姓死亡而罢手，但是，为了袁术北方称制而致万姓死亡千里无鸡鸣，实在是令人扼腕，所以，他的叹息是真诚的，痛彻心扉的，这种无谓的牺牲，是政治家不能接受的，这种叹息本身，就预示了曹操与袁氏兄弟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决心。

每一个环节，都是政治家的胸襟见识，对现实的深刻解读，和对前因后果的精准定位的结晶，于诗而言，对所写的内容有精到准确的理解，是不需要雕琢粉饰的，雕琢粉饰的，是模糊的不确定的或者一知半解的内容，对于自己不了解的内容和感受，为什么要勉为其难地写成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