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3）
历史让这些名家来了一次“同题作文”，他们有着共同的名字的作品，画风不同，着眼点不一样，角度各异，但是无一例外都很仔细，都很在细节上下工夫。海外风云，军事科研，感情纠葛，几条线索穿插，命运跌宕，主人公的知识分子身份与坎坷的人生际遇，一时之间都成了普通读者们普遍仰望的对象甚至偶像。孙愚、范生福绘画的上海版，用他们所习惯的钢笔画，既有线条画的明亮准确，又有水墨画的参差暗影，能很好地营造出飘渺与沧桑的气氛。关庆留绘画的陕西版则葆有古风，强调叙述性，注意貌似无意义的、与故事主体无关的生活场景中的细节表现，仿佛在作历史原貌的再现。这种风格在关庆留的其他连环画作品中也多有体现，是他个人连环画创作中的重要特点。沈尧伊绘画的天津版则多在氛围渲染上下工夫，人物造型也刻意追求着一种由线条与色块的不稳定来营造的历史的烟云气质。景启民所绘辽宁美术版则是水粉画，每一幅画都周详认真，都是按照单幅绘画创作的水准和要求来进行的，尤其是出现了周总理的形象，就更是一丝不苟、惟妙惟肖了。有意思的是，男女主人公两次握手之间的跨度有二十多年，但是人物形象上作者却是坚持着他们各自清秀苗条的身段不变，始终保持着人物造型的美，只是在头发的颜色上见出些许的花白来做区分。能感觉得到画家对于自己笔下人物的满满爱意，也为整个作品的浪漫基调定了一个不变的和弦。充分契合了原创小说中弥漫着的浪漫主义的、革命的才子佳人味道，那恰恰是整个文化闭塞时期罕见而珍贵的特征，手抄本特征。
从手抄本《一双绣花鞋》改编而来的连环画主要有《C3之谜》《蔷薇花案件》《山城疑案》《梅花案》，等等。这些连环画都极力营造恐怖的气氛，在将正面人物摆在伟光正的形象位置上的同时，着力用阴影多、明暗对比强烈的画法，用光线自下而上的恐怖格式来展现手抄本小说里的那种吓人的味道。不过，也许是因为依旧有文革连环画中正面人物伟光正的形象造型特点的影响，也许是手法上的自我约束，这些连环画里的恐怖气氛都不远远不及手抄本本身。令人欣慰的是，不管绘画者的艺术水准如何，认真程度与所下工夫都与画《第二次握手》的画家们别无二致。《梅花案》画得非常认真，构图造型和线条都很准确，最为耐看；但是因为线条过于清晰，画面一尘不染，神秘感不足，恐怖感就更是无从谈起了。《C3之谜》画得也很仔细，但是除了画幅过小的设计缺陷之外，还有个大问题：线条过分干净整洁，什么东西都有着清晰准确的界限，没有可疑的枝蔓，没有含糊的朦胧；连那个最著名的开端，就是夜晚巡更的老人在无人的别墅里发现移动的绣花鞋的场景，也居然都是光光亮亮一览无余的，这也谈不到恐怖气氛的营造了。不知道是故意回避在连环画出版的当时也还是文艺禁忌的“恐怖气氛”，还是画家们不大掌握用连环画这种形式来表现恐怖，反正这一批以恐怖为能事的手抄本在连环画里一旦失去了恐怖的气氛，也就变了味儿了。
这些连环画没有将当初读那些它们所从改编的手抄本的时候所想象到的神秘感画出来，除了一点点故弄玄虚的吓人之外，就只剩下让人一目了然的小儿科了。其实不是画家无能，也不是故事变质，仅仅是因为阅读环境中已经有了多种多样的作品出现，人们普遍的欣赏水平早已经超越了这些当年很难弄到手的神秘读物。更为广阔和自由的审美角度与审美方式已经开始映入人们的眼帘，而老套的捉特务的故事在矛盾重重、紧迫感日渐其紧的现实生活感受面前也已经像是考古发掘一样遥远起来。
尤其拿到今天来看，除了作品本身的单薄浅陋外，就读者来说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所谓“人心不古”，没有信仰就没有恐怖，倡导无神论的一个副作用就是谁也不再心怀畏惧，对于未知和神秘的畏惧。而人类发展的脚步奔跑得过快，拥挤不堪的环境和普遍巨大的压力使想象不再有施展的空间；大自然的秩序遭受了严重的挑战，无所不在的高高在上的天空都受到了雾霾长期蒙蔽，人们源于自然的天然恐惧也就消失殆尽了，很难再在这样的作品里找到共鸣。
在今天QQ微信等即时通讯工具发达，人人可以开博客，谁都可以成为网络写手的时代里，回望其实并不久远的过去的手抄本现象，翻看根据手抄本改编的连环画，的确让人叹喟：当时即使地下流行的读物也尽量中规中矩，不唯严格限制在强势的政治话语范围之内，而且在风俗和道德上也并不敢过分——当然个别黄书是例外；这并不是地下流行读物的制造者们有多高的自觉，而完全是社会主流话语已经完全融化到了所有人的血液中的缘故。
即使背过脸去，偷偷的，不被人看见的，他们也不敢造次。他们只是顺着人类的本能制造着爱情纠葛和反特故事，制造着那个年代里非常稀罕的“情色”与恐怖，所谓“情色”也不过只是有异性出现，并被正面描写了她们的娇好的面容或者身材，并予以充分的浪漫主义关照；所谓恐怖，则是通过骇人的蛛丝马迹终于发现了美蒋特务，在吓人的细节后面依旧是强大的政治正确的重复性叙述。在文化沙漠里盛开过的花朵，终究是营养不良弱不禁风，很难拿到普遍的水准上去看。手抄本文化现象，不过是历史深处的一朵小小浪花；尽管它曾经在一代人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