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搜《狐》散记

引 子


凸凹先生写小说快笔飞枪，几十天就能写完一部长篇，多产而丰腴。继“京西三部曲”[1]之后，庚子年辛巳月辛亥日（2020年5月8日）开笔，同年丙戌月甲申日（2020年10月8日）停笔，30万字的《美狐》于辛丑年甲午月（2021年6月）出版。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仙神小说作为历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仙神文化由来已久。《美狐》作为凸凹“世系”性作品，笔墨传情，“神”乎其神，发挥特有“文学的力量”。和陈忠实《白鹿原》里的“白鹿”一样，《美狐》借天双的父亲甫银的视角，阐述了环境规定下的人类生活，浓缩于某一家庭、家族在特定的历史际遇之中，以人物命运的转折起伏来折射历史事件背后的深层逻辑。
《美狐》描的是京西物事，示的是京西人性，却也有世界性、人类性的笔致和风韵。沿着“雪狐跑走的路上，留下了细细的一线血痕”——被土地和环境所规定的心路历程和生活样相。

甲《容斋五笔》：以著述当谏书


南宋笔记之冠著者洪迈在《容斋五笔》卷第一（十九则）里记载《狐假虎威》，说有小孩子来询问谚语“狐假虎威”一词的含义和出处，他把刘向的《战国策》和《新序》的记载拿给他看。
《战国策》里记载：
楚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矣，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再看《新序》，记载与此相同。但是《新序》在文后说:“所以大臣被人惧怕，是惧怕君王的威望。君王不任用他，他的威望就消失了。”俗谚就是来源于这里。
洪迈做“《新序》在文后说”的追记，是对刘向“以著述当谏书”的把握，他也希望当政的统治者和臣子们能引史为鉴，面对当时的社会现实，采取有效措施，达到求治去乱、长治久安的目的。洪迈与刘向，都是对历史和当朝的政治生活等都颇有感触、思考和见地，并通过其编撰的书籍和谏书或直接或反讽等表露出来。

乙 《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一》记载，京师某观，故有狐。“剃工魏福，时寓观内，亲闻之。言其声咿咿呦呦，如小儿女云。”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整部书里有83篇描绘狐狸的故事，在其《序言》里写道：“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魍魉见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一部奇书写尽人间丑恶。纪昀“如是我闻”的狐，作祟害人蛊惑人性。狐与人交往，目的有三：曰自保、曰采补、曰修行。自保就是保全性命，躲开雷殛，逃避灾祸。采补得道非渔色，狐要得道成仙的“终南捷径”便是采吸人的精气，所以狐与人的关系往往是以“性”的交合为前提，“狐之媚人，为采补计耳，非渔色也。”“凡我辈女求男者，是为采补，杀人过多，天律不容也。”修行是有意为之，能成正果，受感动做好事，有时无意修行亦成正果。
《阅微草堂笔记》中狐的形象出自作者对人的神化，由《阅微草堂笔记》中狐所表现出来的雅俗文化的对立和渗透，源于作者训诚、劝告读者恪守封建道德规范的目的，不管是对士大夫文人，还是对社会中下层的人们，都有着很强的针对性。以公正言明甚至是严酷的气氛散布足以使民众恐惧的禁忌、戒律，以此引起民众对道德自律的关注。为了达到教化的目的，《阅微草堂笔记》中的狐有很多是正面形象。它们作为一种精神幻体活跃着，经常和人共居，或是上下之分，或是前后院之分，或是住在“承尘”之上。有时不露真相，仅仅发出声音让人知道它的存在，有时出现在人们的梦中，更多的时候则幻化成人的模样混迹于人群。它们的言行举止一如人类，又不时表现出狐的灵异，比如能预知未来，能通过幻化的手段去训诚世人。狐说理精辟、直率，不是一般的人类朋友所能做到的。而对偶有小错的人们，狐劝告时所持的诚恳、宽容态度，人间亦少见。有的狐为受害者抱不平，大有侠士之风。
《阅微草堂笔记》中的狐每一则都标明出处，“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强调了其故事的真实性。但集中于报恩与报仇主题，没有摆脱“因果报应”这一固定模式，弥漫着痴迷的教化情绪、浓烈的复仇情绪，缺乏生趣。

丙 《搜神记》：预言屡屡应验


干宝历时20年撰写的《搜神记》，对后世影响极大，《干将莫邪》《董永》等故事皆脱胎于此书。《搜神记》甚至影响到修撰正史，房玄龄曾只字未动地搬进了《晋书·天文志》里。
《搜神记》的创作始于干宝“好阴阳术数，留思京房、夏侯胜等传”“庆弟晋著作郎宝，感其兄及睹亡父殉妾复生，因撰《搜神记》”。干宝写得很用心，也很苦恼。用心体现在材料整理上，干宝“缀片言于残阙，访行事于故老”，搜集各种残存的文字资料，寻访各种民间故事和传说。干宝也因此成为晋朝有名的预言家，其预言条理清晰、细节详尽，且屡屡应验。中国人认为泄露天机会遭报应，干宝却无惧，“剧透死全家”党对其无可奈何。
《搜神记》中的狐狸形象主要是淫乱放荡、伤天害理，俗称“狐狸精”，以女色祸害世人，男性知道女子为妖魅时都敬而远之。它不同于《聊斋志异》，尽管知晓她们为狐鬼，却依然毫不避讳。

丁 《聊斋志异》：写鬼写妖高人一等


《聊斋志异》中的狐是蒲松龄对现实生活的幻影，幻想是对现实的超越，非人的鬼狐形象可以不受人间道德伦理特别是所谓的男女大防的约束。从性格特征上，一曰敢于反抗、顽强搏斗，二曰摒弃浮华、追求真爱，三曰善良厚道、恩怨分明，四曰天真烂漫、爽朗喜笑。她们大多热情洋溢，蔑视礼教规范，大胆追求爱情，与封建淑女背道而驰。郭沫若为蒲氏故居题联，赞蒲氏著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老舍也评价过蒲氏“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

戊 《封神演义》：赢得人间一捏香


“从来巧笑号倾城，狐媚君王浪用情。袅娜腰肢催命剑，轻盈体态引魂兵。雉鸡有意能歌月，玉石无心解鼓声。断送殷汤成个事，依然都带血痕薨。”
《封神演义》第四回《恩州驿狐狸死妲己》里说，妲己被狐狸借体成形，迷惑纣王，断送他纣王锦绣江山。“有诗为证”曰：恩州驿内怪风惊，苏护提鞭扑灭灯。二八娇容今已丧，错看妖魅当亲生。”以至于“天下荒荒起战场，致生谗佞乱家邦。忠言不听商容谏，逆语惟知费仲良。色纳狐狸友琴瑟，政由豺虎逐鸾凰。甘心亡国为污下，赢得人间一捏香。”

己 《美狐》：破了猎户的禁忌


京西有狐，凸凹笔下。《美狐》写“天双有一天突然破了猎户的禁忌，標上了一只狐狸。”“这只狐狸是他父亲甫银上过手的……”“他开始跟踪狐狸的行迹。”“这种神秘性，就给人以回味，令人感受到命运的力量。”
《易・系辞传》中说:“安土教乎仁，故能爱。”《美狐》里的狐仙文化是一种坚定信念，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狐色，狐毛之色。纯者为尊，杂者为劣。《美狐》里说，这只狐狸通体的白，夜幕之下更显得白，像雪一样，有荧光扑闪。
为什么山场上偏偏就有雪狐？雪狐机智，且逗弄人类有灵异样相，疑是百年修炼而成，便诱发了人与之较量的本能冲动。最终虽然人居上风，但也留下狐疑——男女失和，婴儿畸形，神经错乱，种种舛运，找不到根由，便归于迷信，觉得狐是“仙儿”，是神灵化身，不该招惹。不敬之下，必遭“报应”，禁忌的力量在人们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所以，旷野虽然广阔，但是人们却往窄里活。
这种神秘的自然力，始终决定着人们的生命状态和生活的走向，因而也产生了与之相适应、相匹配的性情、性格和性命，展现着一种进入较缓和的农业社会时的优美心情，从百物的生长中感知季节的更替与复苏、生命的兴时与背亡。
人与畜，究竟是不ー样的——畜道止于本能而人伦却重在有心。人性之所以比兽性更好，就在于人能够跨过私心和得到与得不到，懂得悲悯、敬重与宽容。
在肯定人性的同时，也要给这只向死而生的狐狸送上真诚的敬意。

庚 《恩爱火狐》：一个巨大的秘密


索俐的《恩爱火狐》，系2009年4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的燕都文丛第二辑，里面描写了“红云”和“火焰”的一个“巨大的秘密”：
随着“火焰”的呼唤，另一只火狐果然从水泥排水管中幽灵般出现了！它探出头，警惕地观察一番以后，才像一片红云似地飘向了“火焰”。
两只火狐隔着木箱上的铁丝网见面了。它们激动地低声叫着，鼻头和鼻头相互亲吻，那片“红云”甚至把细细的爪子伸进铁丝网网眼去抚摸“火焰”……忽然，那片“红云”跳下木箱，转身向水泥排水管奔去……它又返了回来，嘴里分明叼着什么东西重新跳上了木箱。它把嘴里的东西一次一次很费力地往铁丝网眼里送。我一下子明白了:“红云”一定是为“火焰”送吃的来了!
……借助明亮的手电光，我看到“火焰”面前多了一只刚刚咬死的大山鼠。有了“红云”的抚慰和送来的山鼠，“火焰”的情绪逐渐安定，“绝食”斗争也开始结束。
这天晚上，“红云”悄悄又来了。像昨天夜里一样，它先是为“火焰”送来了吃的，接着有了一种奇怪的举动：它蹲在木箱铁丝网上，先是用尖吻一次次去拱压着铁丝网的石头：失败以后，便开始用两条前腿去翻：再次失败后，开始返过身来用强有力的后腿去蹬那石头……它居然看出来了那块压铁丝网的石头是阻挡它丈夫逃出来的关键！
更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铁丝网上的石头居然一点点移动起来……只见“红云”前腿抓住铁丝网，后腿蹬住石头上，弯腰弓腚把全部力量用在后腿上向后发力；囚在木箱里的“火焰”，则竖起身子用两条前腿拼命去推举石头，以帮助“红云”把这块可恶的石头推下铁丝网。
……“红云”竟费力地将一只大野免叼到我们宿舍的台阶上……看它的肚子就知道已经怀孕，对一只已经怀孕的母狐来说，追捕一只大野兔将要付出多么大的艰辛啊！我怎么能接受一只母狐狸送来的礼物呢？怎么能接受一只母狐狸为挽救丈夫而送来的一只野兔呢？我感到一阵后悔，居然冲动地打开门，提起门口的野免，快步把它送到水泥排水管旁边……然而，第二天早晨，那只野兔照旧摆在我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尾 声


自古以来，仙神观念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人们的生活。狐狸虽弱小，却狡滑，妖媚，亲呢押戏，万般淫荡，足可以惑乱人们的心智，弄得举人筋疲力尽，使人们的行为失据。人与狐，均处在“罪”与”非罪”、“恨”与“非恨”之间。
凸凹说，这种神秘性，就给人以回味，令人感受到命运的力量。
凸凹还说，小说，是一个自恰的世界。

[1]凸凹著：《京西之南》《京西文脉》《京西逸民》。2019年9月至2020年10月相继出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百余万字。

作者简介：端点，原名李兆端，河南省淅川县人。著有散文随笔类文集《师道嶙峋》《师道迤逦》《师道蜿蜒》等“师道”序列多本。与人合著人物传记《刘少奇》《赖若愚》等。参与编写《中国房山》《中国共产党北京市房山区历史》《房山文化馆史》《房山残联志》等。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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