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任智勤：【雪域高原写青春】（散文） / 开普饭

雪域高原写青春

作者：任智勤

我的舅爷赵武学，自一九六二年进藏工作，由一个县委办的文书，到一个县的县委副书记，历经二十年，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奉献给了藏族人民。

我舅爷，一九三八年诞生于崔家头镇赵家塬村的农民家中，共有四个哥哥二个姐姐，排行老七。舅爷自幼好学上进，常常向他父亲嚷嚷要去上学念书，周围的亲朋好友向他父亲建议，你家穷，子女又多，负担重，让孩子在家中帮你干干农活就行了。他父亲毫不犹豫地说：“男儿顶天立地，只要有本事，成家立业不用愁。”

于是他父亲就省吃俭用，通过送面，送柴，供儿子在娘娘殿上小学，黄里镇上高小，千阳中学上初中，在凤翔县上完高中后，一九五九年顺利的考入西藏民族学院，一九六二年毕业后被国家分配到西藏康马县康如区工作。家人得知他被国家录取安排工作，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家中终于有了端上国家饭碗的人，担心的是离家这么远，那里的条件又差，他能适应吗？

舅爷刚到西藏时，被安排在康马县康如区担任文书兼财食员。他虽然在家中过惯了艰苦的生活，但那里的条件比他想象的更加艰苦。海拔4300米，缺氧胸闷气短，由于气压低，饭做不熟，经常吃的夹生饭。没有电和柴火，照明靠蜡烛，做饭用牛粪。常年没有蔬菜，更谈不上水果，只有机关干部种一些小白菜，喝水要到三里以外的山脚下，用小桶提山顶流淌下来的雪水。饮食以藏民的粘粑和酥油茶为主，刚开始吃时，闻到那种怪异的气味，胃里就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正如他女儿说的：“我感觉儿童时代是在饥饿中长大的。”

他工作的康如区靠近中印边境，刚去几个月就爆发了中印自卫反击战。他白天收粮收草，送往前线，晚上站岗放哨防止敌人的破坏。由于他的藏文藏语水平高，组织安排他做文书的收发，牧民的来访，灾民的救济工作。为了及时救济，他经常和领导下乡百里以外的地方，了解牧民的流动情况和牧畜疫情状况。

有一年冬天，那里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我舅爷接到百里以外牧民受灾被困的消息后，就和两名藏族干部背着猎枪，骑着马，驮着药品和食品连夜出发了。走着走着，发现远处有七个流动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仔细一瞧，只见十四个像萤火虫般的绿光闪烁，他向两位藏族干部大喊：“你看，那是什么？”他们两个一愣，吃惊地说：“那是狼的眼睛发出凶恶的光芒。”在昏暗的夜色下，只见一个个拖着像扫帚似的长长尾巴的狼。狼龇着锋利的尖牙，吐出那长长的血红色的舌头，大模大样地蹲在厚厚的雪地上，朝着舅爷他们嗷嗷地吼叫。此时他们的心脏像通了电的发动机扑通扑通地急剧跳动，血液像出闸的猛虎一样到处乱撞，能清楚地感觉到背部的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并不断地瑟瑟发抖。

一位藏族干部压低嗓门说：“不好，这是群狼向我们进攻前的序幕，赶快下马，主动反击！”于是他们三人围着马，端起猎枪同时向天空连射了十几枪，三匹马看到主人危险的境况，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翘起尾巴，三足腾空，昂首嘶鸣，狼看到这壮观的场面，吓得向远处溜去。他们稍做休息后，继续赶路，到牧民家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他们刚一到，就开始搭建被大雪压倒的帐篷，给三位重病昏迷的病人服用药品和食品。到了第三天早晨，藏民一家人的身体状况得到明显好转，他们激动地说：“是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由于舅爷工作勤奋，得到了领导的信任，六四年上级把他派到日喀则县塔杰乡开展三教活动和兴办人民公社工作。由于他积极踏实地工作，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的工作任务。七零年上级再次把他派到康马县康如区担任区委书记兼任区长，与上次相比责任更加重大。作为一个区的主要负责人，舅爷深感肩上担子的沉重。为了自身的安全，组织上还给他配置了一把小手枪，手把后面还携着一个红绸子，每次回家休假时还带着，用来自我防卫。

在西藏工作的第三年，舅爷认识了一个在西藏工作的河南籍姑娘。由于相同的事业，相同的环境，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追求，两人很快便踏入了婚姻的殿堂。从此，他们在那艰苦的环境下，相互关心，互相鼓励，从而更加坚定了他们在西藏长期工作的决心。

婚后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男婴，由于条件差，营养不良，婴儿比较瘦弱，体质也不太好，这就急坏了舅爷两口子。经过多方联系，相互商量，最后决定把孩子带到我家，让我母亲照料。当时，我母亲刚生下我的大妹妹，有充足的奶水，就一同喂养着两个孩子，没有多久，孩子就长得又白又胖。

转眼，舅爷和舅婆的假期临近，在归途的时候，他们来看了看他们可爱的小宝贝。看着孩子，舅爷和舅婆一次次推迟了归期，在单位电报的再三督促下，他们才下定了决心离开。我记得他们临走时，舅爷一声不吭，表情凝重，舅婆亲吻了孩子脸蛋，用右手轻轻抚摸了小脑袋后，左手提着行李，右手捂着嘴，流着眼泪，呜咽地踏上了归途。直到孩子三岁，舅爷两口子休探亲假时，才把孩子带回成都的托儿所抚养。

在孩子两岁时，舅婆生下第二个孩子，是个千金，组织上考虑到舅爷家庭的困难，为了他们便于照顾孩子，把舅爷调到了舅婆工作的地方樟木口岸，担任党委办公室主任。

樟木口岸这接近中尼边境，地理条件比较好，气候宜人，一到春天，山上开满红彤彤的杜鹃花，像孩子的笑脸一样灿烂，硕大的野草莓，像孩子的小手给四海来宾致意。这地方唯一不好的是一旦下上几天连阴雨，满山都是吸血虫和蚂蟥，就这点有些吓人。

因为这里的气候宜人，虽然儿子在成都寄养，但舅爷他们和女儿在一起，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可爱的小女儿，在舅爷的精心抚养下，皮肤白皙，活泼可爱，转眼长到了六岁。女儿为了减轻父母的劳动强度，每天提着小水壶到山脚下提水，解决一家人的一天用水问题。有一次，她提着一小壶水，走着走着眼前一片漆黑，突然耳边听到一位叔叔大声吼叫：“车底下这个女娃快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走到了卡车底下。还有一次，她吃不惯藏民的粘粑，特别想吃蔬菜，就一个人偷偷地跑到机关干部种植的小白菜地里，拔菜心吃。在她7岁的时候，舅婆把她领到樟木口岸的一所小学读书，白天上学，放学后和节假日帮母亲提水，干家务。

由于舅爷踏踏实实地工作态度和平易近人的工作作风，1977年组织把他调到莎迦县，担任县委副书记。莎迦县和康马县一样，海拔4300米，属高寒地区。有一天下午，县委书记安排舅爷带领一个防疫小组去98里外的一个牧民小区，做绵羊的疫情防控工作。舅爷和县上兽医站的人员一共五人，骑着马，驮着药品，带上皮大衣连夜出发，到达那个小区时已是第二天黄昏。由于人多没地方住，他们就褁着皮大衣，在石头垒成的羊圈里住着。天一亮，舅爷他们就赶紧帮助牧民对羊圈消毒，对病羊进行隔离医治，经过半个月的工作，绵羊的疫情得到了控制。

1981年，舅爷调回陇县。到陇县后，他担任陇县副县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于2000年退休。

今年春节，我去给他拜年时，问他，“你和我舅婆年轻时在西藏工作了二十年，现在想不想再去那里故地重游啊？”他沉默了片刻，表情严肃地说：“咋能不想呢，我做梦都在雪原上奔跑，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有我的同事朋友，有我的藏族兄弟姐妹，有我走过的足迹，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那里，那里变化很大，想去看一看，恐怕身体状况不允许了啊。”说完，舅爷沉默了片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几步后，提高嗓门说，“藏族人民的心像那里的蓝天白云绿水一样纯净，他们的脊梁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坚韧挺拔，虽然我们老两口的青春年华在西藏渡过，孩子也跟着吃了不少的苦，但我无怨无悔，一生能为藏族人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感到非常欣慰，在这新春之际，我们全家祝福藏族同胞平安吉祥！”

这就是我的舅爷，他将他的青春献给了雪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