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寨·过客 （短篇小说） 大海
老寨·过客
寨是老寨，又古又老，嵌在湘中南部太白峰的腰上，方圆几十平方公里。太白峰山高地陡，峭壁险崖，单单窝下老寨一个低平洼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遮风避暑，鸟语花香，绝对上等的安家置舍的世外桃源。无怪乎当初老寨的祖上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在之深山莽林中繁衍后代，并且生生不息。有关老寨的历史沿革，始于何年何代等等，俱已无考矣。我曾查过我县县志（解放后，老寨划归我县行政版图），上面记载，唐末政治腐败，以皇帝为首的官僚集团穷奢极欲贪污成风拼命搜括，农民负担之重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到了唐穆宗时，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几乎无物不征。县志写到唐末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终于爆发了私盐贩张小角率领的农民起义。至乾符元年（公元875年)终因力量单薄，“匪部”皆被“剿灭殆尽”。而实际上，据老辈人讲，那时张小角并末死，而是率着一帮残部逃进太白峰，安营盘家建下这个老寨来。后来官兵又数度围攻过老寨，终因地势险要攻之不下，况张小角退居山林与外界并不相犯，遂也睁只眼闭只眼，井水不犯河水，作罢算了。
关于老寨历史，暂且不提。倘到老寨去，见得多的便是满目青翠苍劲的南竹，遍山漫野，故老寨也叫南竹寨。这种竹子又叫毛竹，竹壁厚韧，宽约拇指粗，是绝上等的好建筑材料。老寨人用竹搭房、用竹做床、用竹煨饭、用竹盛水，用竹筒接泉入屋。万般器具皆是竹，而独独不用木，就连那绵延数十里的寨栅栏杆，也是用粗大的竹子一根一根编织圈成。早年间，老寨是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衣食住行文化皆沿袭唐末习俗，甚至连书写用纸也是竹简。据传，明末清初满州八旗儿统一中国后，几个一直习武不断的老寨高手不满外族人的统治，不分青红皂白地潜入京城刺杀满人官员，惹得雍正皇帝老儿大怒，派兵五次大规模向老寨血腥进攻。老寨人虽祖上骠悍勇猛，但长居山林之间久了，缺乏宏大战争经验，而且白白净净的男人清清瘦瘦，缺乏阳光照射似的,体力也不能长久支撑，终于被朝廷制服了。自此，老寨因朝而变，因时而异。抗战时期，国民党为了扩军打内战，去老寨抓壮丁，抓走了不少青壮年男人。1950年代初，“依靠贫农、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有步骤地有分别地消灭封建剥削制度，发展农业生产”土地改革政策出台，又对老寨实行大规模的土改运动。再后来，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的期间，老寨也无幸免地卷入这场全国河山一片红的海洋里。本份的老寨人跟着大形势，稀里糊涂地把几个本来没有任何历史错误但有点文化的老人批得死去活来。如此种种，尽管山高黄帝远，君命有所不受，但大型运动到了老寨,还是多少有了点波澜。老寨再封闭，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外界影响，尤其到了后来，更加不是很久以前那个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世外桃源了。
说来说去，就到了改革开放的今天。但是，老寨与时俱进的开放，并不像我们所见沿海地区那样活跃经济，而是指老寨人的思想略为开阔了，懂得赚钱也想给腰包撑实。因为自从1990年代初，外面的人羡慕老寨世外桃源般的秀丽，就有不少远足客，不辞辛劳地去到老寨游玩。说到过客，这些外面来的人，之于老寨人而言，就是山外人到老寨后的统称。
老寨盛产一种美味食品－－干笋。每年春后，老寨的人用一种特制的土方法把肥鲜肉嫩的南竹笋风干，干笋便告成功，黑黑的，扁扁的，牛屎一样难看。放凉水里起码浸泡一天弄软后，再施以佐料一炒，清，脆，甜，爽，却是绝上等的好菜！老寨有的是笋源，但老寨人晾制了干笋却搁在屋子里，懒得拿去卖。山外的过客来了，多半会带些干笋回去，一块两块一斤买了，再转手卖个十块二十块不成问题。即便不转卖，留着自己吃，或者送朋友，也是上等高档的山菜货。而那些黑黄见嫩成色上好的笋干，甚至要卖到三四十块一斤。算算成本，吃者实际上付出并不高。比如在餐馆里，用一两干笋炒出的一盘菜卖二十几块，实际成本不过几块钱罢了。我曾在我居住的城市里买过这种上等干笋，二十五块一斤。
老寨不因老、古出名，却因牛屎样的黑干笋而蜚声千里。山外的生意人，雇上几个苦力，进山一趟一个挑出百多斤干笋，往来几次便赚回一年的工资。很多时侯，我在嘲笑老寨人傻放着的现钱不知道赚时，却又奇怪了－－在这些不辞劳苦奔往老寨的过客里，竟然有绝大部分人不是为钱而去的？这些人多是年轻力壮的单身汉，自二十几岁至六十左右不等。不远百里，山路迢迢，他们图的什么呢？当我长大时，才渐渐听懂去过老寨的男人们津津有味谈论老寨轶事的深刻内涵。他们说老寨到处都是女人，像南竹一样高高大大，像豆腐一样白白胖胖，拥在怀里充充而有滋有味。而老寨的女人，也对过客男人感兴趣。只要你有劲，想怎么做，来多少次随你便。完事后，有钱你留些钱，如果没钱给，给些外面带来的物品意思下也行。老寨的男人少而精瘦，老寨的女人不图钱财，她们图的是一个新鲜，图的是像男祖先们一一样、走南闯北感觉顶天立地的男人带给自己的痛快。而老寨的男人常年窝居，已经不可能具备这种雄心壮志。但是，难能可贵的是，守山不出的老寨的男人却是世上少有的大方，只要过客愿意，只要老寨的女人愿意，看见也装作没看见。
迄今，我对老寨的男人表现的过分大度仍然瞠目结舌。
我的一个去过老寨的远房表舅，流着口水无比怀念地说，老寨的女人确确实实迷人，肥肥美美的身子，从不戴乳罩，两颗大奶子晃荡晃荡像要顶破衣服。他说，去到那，老寨的女人有胆大的会主动送你一个秋波：客官，走这么远的山路不想歇歇么？说着，屁股一扭一扭地便靠了上来。过客男人能受得住？铁打的汉人也立时骨酸筋软了。表舅当年跋山涉水去过多回，后在表舅妈以离婚相威胁之下才收了色心。
但说千道万，老寨的内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此举只限成年女性，未婚女子万万不能，甚至连媚眼都不能对过客男人飞一个。倘若犯了，在过去必被族人处死无疑。在今天，有共和国的法律管着，处死不可，但被千人唾骂，绝不会免。
某年某月（其实也就是1995年6月)夏天，我研究生毕业前夕，为赶写《中国远古民族风情》课题论文，只身进了老寨，住进一户寡男孤女之家。某日某夜，寡男的女儿－－那个出落得如同一棵水灵灵刚长成的小南竹样的姑娘，光着白白柔柔的身子，戳着两只坚挺乳头进了她的房间－－不，我的房间。那一晚，姑娘彻夜末归；我，几次眩晕。翌日大早，姑娘的父亲，那个与老寨男人并无两样的老男人颤着嗓音对我说，你把她带走吧……她是你的人了！老人说，你知道老寨的规矩，她还是黄花闺女，你不带她走，乡亲们的唾沫会淹死她；你带她走，做牛做马，她会顺着你，服侍你给你生孩子给你看家。老人说，你是第一个值得我相信的过客，我也一直想找个过客带她远走高飞；现在，女儿交给你，我放心！
我看了看姑娘清秀的面孔，迷惑而承诺似的点了点头。
姑娘泪如泉涌，对着父亲磕了个深深的响头。
老人搬出家藏的一百斤干笋，分成两捆，我五十斤，姑娘五十斤，让我们背上。背出山时，姑娘的那份八十斤，我的二十斤，我兀自气喘吁吁，力不从心。
我带出了姑娘，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姑娘成了我的女人，成了我的孩子的母亲。女人虽然没有文化，但不争不执不吵不闹，永远默默地支持我，比什么样有文化的女人都要好。我心里憋闷时她就成了我的最好的倾听者，我有开心事时，她又成了我的最好的分享者。我和女人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我们幸福地生活着。孩子几岁时，我和女人带着孩子去了趟已经开发成为旅游胜地的老寨。我对老人说，爸跟着一块出来吧，我们养您！老人抚摸着外孙的头颅颤巍巍地笑，指着女人说，她和孩子跟着你幸福就行了，我的心走不出老寨啊！
那捆干笋，我在珍藏多年之后，被我一个开餐馆的朋友看中，连声赞叹“上等佳品”，并出我六十元一斤要买。我执意不肯。我的女人也不肯。我的女人在某一个夜晚哽咽地对我说，她的母亲在她很小时，跟一个过客跑掉了，父亲很爱她的母亲，此后终日悲怆而又无奈。女人说，老寨看似与世无争山灵水清，实际上当年，没有哪个女人不想走出去的。
女人的话音未落，我也泪眼迷朦。（原载2000.9.《南方声屏报》）
《老寨·过客》评点：
感受老寨之古老，会生出探究之心向往之情，当然，不仅仅缘于那温柔风情的女子。老寨曾是一个蛮荒之地，悠久的历史背景，丰厚的传统文化，确实值得众多“过客”去探询、挖掘。那么，老寨并非世外桃源，接受文明熏陶的同时，难免会遭受世俗物化的侵蚀，老寨是应继续保存那份古朴，还是理应接受文明的考验？不可避免的是，老寨必须面对现实生活，就如那捆干笋，它走出老寨后是“升值”了，但同时我们又要为老寨所失去的惋惜一番。大海的文笔非常不错，《老寨·过客》颇有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风情，当然,若仅仅从风情去解读，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作家的创作主旨。大海要表现的，是那种对爱情的理想信念，“托付”与“承诺”的兑现。看人要看准，说了就要爱，爱了就要好好对待。这个主题比较隐蔽，但读者细读后，还是容易感到，且为之感动。“过客我”的爱情很单纯，在当今纷繁的社会里似乎不复存在，这也许是大海之所选择“老寨”这一题材和“某年某月”的时间背景来创作的成因吧。 （广东 罗德远）
作家简介：大海，男，硕士，湖南人，原在某部服役，现居广东，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常务理事。在《作品》《芒种》《黄河文学》《南方文学》《南方日报.海风》《羊城晚报.花地》等报刊发表作品逾200万字，有中、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佳作搜索”评点，有小小说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读者》及人民网等选载，数十次入全国年选，部分作品入全国高考语文模拟卷。获广东优秀小小说“双年奖”一等奖、《小说选刊》“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奖二等奖、“紫荆花开”世界华文微小说征文大赛三等奖及《长江文艺》散文随笔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等逾30项。出版长篇小说《觅》，中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叫我科长》《目光越拉越长》《叶落归根》，小小说集《躺在门前打鼾的女人》《求你揍我一顿》，散文集《相忘江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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