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拉利 || 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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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
作者｜任拉利（陕西商南）
〈1〉
“杨斓考上北大啦！”文远那天说这件事情时激动得手足无措，欣慰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打算请大家一起好好热闹一下，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我赶忙说：“一定一定。”
多年来，别说名牌大学，下洼村连一个本科生都没有出过呢。况且杨家许久没有大办过事情了，那年文远媳妇惠英早逝，丧事也是草草了结。儿子荣耀门楣，必是要费心庆贺一番的。
我既是文远的表妹，又是惠英的发小，怎么说也要见证这件喜事，替惠英看一眼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儿子。因此，今天一大早我就来到了杨家。
院子里外前来帮忙的人很多，有的择菜，有的洗碗，有的蒸馍，有的搬桌椅，好一派繁忙而热闹的景象。七八个临时炉灶里，火焰“呵呵”笑着舔着锅底，厨房不时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靠墙的案桌上，装好的蒸碗摞了半米多高两三米长，看样子至少要摆五六十桌。
这应该算是下洼村最大的排场了吧。文远他爸杨继忠自解放初就当了大队里的医生，如今文远接替他在本村经营着自家药铺。人吃五谷，难免生病，在农村，最吃香的就是医生了。碰上杨家这样的大事，想必村里家家都来人了。
鞭炮响起，人更多了，不一会儿就拥了一屋子人。文远忙得又是散烟又是递茶，满耳都是亲友们的贺词。
开席前，文远向亲友们致了答谢词，又叫杨斓把通知书和北大的招生简章拿来，准备给亲友们介绍一下这是一所多么出名、多么气派的高校。杨斓图省事连文件袋一起递给了父亲，文远掏出一沓纸，定睛一看，不知怎么身子摇晃了一下又打了个趔趄，他极力想站稳可还是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赶忙把文远抬到床上，他父亲把了脉，说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众人才放心出来。
〈2〉
宴席上的菜肴很丰盛，可是想起可怜的惠英，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便离席走到了她以前的卧室。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杨斓过满月的时候，闭上眼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记忆便回到了当年。
给杨斓过满月那会儿也像今天一样热闹。惠英怀杨斓时已经37岁了，生产时又难产，差点儿母子双亡，因此全家人都十分珍视这个宝贝儿子，来客们也显得格外心疼孩子。孩子被当成稀世珍宝一样这个抱抱，那个抱抱，这个夸孩子眉眼长得机灵，那个夸孩子额头宽，说将来一准儿能成大气候。夸完孩子，众人便又都恭喜惠英喜得贵子，说她是杨家的大功臣，又是询问伤口是否还疼，又是嘱咐她养好身体，极尽体贴温柔。
对于众人的恭维与嘘寒问暖，惠英并没有多开心，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还是一一应付着。众人走后，她疲惫又无奈地对我说，大家越是对她亲热她越觉得心痛，因为这些温暖的关切之语总让她想起她曾经明里暗里所遭受的白眼、痛苦与屈辱。我吃惊极了，但听完她的故事，我无语了，含泪紧紧地抱了抱她。
〈3〉
惠英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惠英想，不管男女，能再要一个也就心满意足了。
女儿一岁半的时候惠英又怀孕了，她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丈夫，文远也很高兴。三个半月后，文远突然说要带妻子上大医院检查一下，看胎儿发育是否正常。惠英想头胎丈夫偶尔把把脉、量下血压就可以了，怎么这回要去医院检查？回头又一想，这一胎反应大，经常头晕、偶尔还会腹痛，谨慎点儿也好，便跟文远来到了市中心医院。
B超检查完，惠英等了很久，文远才从诊室里面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惠英预感不妙，便问孩子有什么问题么，文远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咋啦嘛？”惠英急切地追问。“大夫说孩子停止发育了，没有心跳。”文远避开妻子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声说：“得流产。”
惠英当天就做了手术，心想回家也可以打针，便直接回去了。
这之后的几年里，惠英又怀过三个孩子，都是三四个月一检查不是说发育得不好，就是畸形，都没有生下来。由于家里开着药铺，惠英不忍文远太累，便拖着病体抓药、打针、打扫卫生、做饭，休养得不好，身体便落下了许多毛病，但她从无怨言，任劳任怨。
有一回，也就是惠英刚做完手术后的一天，她到公婆家去找女儿，无意听到了公婆和文远的对话。
“唉，这媳妇啊，咋就不会生男娃呢？我们这孽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呢!”这是婆婆的声音。
公公鼻子里“哼”了一下，训斥婆婆说：“你懂得什么！”
文远安慰母亲道：“妈，您别难过了，我们也都是为了咱家的香火，不管怎么说，咱这药铺将来总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去呀！”
“唉”，文远母亲又叹了一口气，“也是啊！这事可千万别让你媳妇儿知道，这段时间也叫她好好调养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
惠英顿觉天旋地转，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虽然当初不情愿这门婚事，可是自从嫁到杨家，她哪一天不是在勤勤恳恳操持这个家，孝敬两个老人，疼爱女儿，还流产了三个孩子。可到头来竟然被自己最信任、最亲爱的丈夫给算计了！她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转身回家了。
知道真相后，惠英便老是梦见几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追着她喊“妈妈，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她跑啊跑啊，可是那凄凉的声音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每次醒来都大汗淋漓，惊恐万分。开始丈夫还会安慰她几句，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丈夫被她惊醒后翻个身很快便睡着了，惠英却半天也无法入睡。
〈4〉
文远说惠英变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让我多来陪陪她。我每次来看她时，我们总会聊起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和我们一起长大的郑祺哥。
“惠英，接着！”郑祺从树上扔下了一个大黄杏儿，又从树梢上向另一棵杏树攀了过去，“我要把每一棵树上最大的那个都给你摘下来！”
“不行，祺哥偏心，我也要！”我那时不懂事，现在想来还蛮好笑的。惠英接住杏儿用手帕擦过，就递给了我，我美滋滋地啃着。又听惠英说：“这个世上除了我爸妈，就数你俩对我最好了，不管将来到哪里，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
“那当然了，我也要一辈子对你好！”我含着杏儿认真地说。郑祺哥却没说话定定地看着惠英，惠英也扬起脸看着树叶筛下的光瀑里郑祺哥真诚的笑脸。
高中毕业后，惠英在自家药铺里帮忙，郑祺当了兵。惠英本来就模样可人，毕业后再一打扮，越发显得亭亭玉立、窈窕多姿，而且略懂医药，家里门槛都快被媒人踢断了，可是几年里始终没有哪家说成亲事。起先两年惠英父母很是得意，但惠英一再拒婚，眼看着就二十四五了，同龄的姑娘们有的都有了两个孩子，惠英父母也着急起来。
下洼村杨家来提亲时惠英父母满心欢喜。一来两家都是行医的，而且杨家名气比他家大得多；二来文远这孩子着实不错，年纪轻轻医术不凡而且长相也很耐看，对惠英更是倾慕已久。在父母的一再催逼下，惠英闭着眼睛说全由父母做主，婚事便很快敲定了。
婚礼很是排场，礼数周全，两家人都很满意。惠英本来还扭捏的，可是嫁到杨家以后，丈夫疼她自不必说，公婆也像待自己闺女一样待她，不久又有了孩子，她慢慢地便把心里那份念想断了，一心一意跟文远过日子，帮着文远和公公经营药铺生意。
〈5〉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你想念他时常常望断天涯路，不想见时却往往不期而遇。
有一回，惠英回娘家的第二天，郑祺却突然回村了，刚好是在小桥上碰见，两个人就站在桥上，你痴痴地望着我，我痴痴地望着你，郑祺激动地说：“惠英，是你！我回来了！”说完便上来一把把惠英拥进怀里，惠英顿时身子僵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就是她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儿啊，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多想狠狠地捶他几拳，然后在他胸口哭个够，诉说自己几年来的委屈，告诉她自己曾怎样思念他，怎样满心委屈地任凭父母安排了自己的婚事。想到婚事，惠英顿时惊醒了，她生生推开了郑祺，把头偏向一边，语调涩涩地说：“不要这样，祺哥。你回来了就好！”
“怎么了你？难道你不想我回来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思念你吗？工作之外，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我盼望着能早一天转业回地方工作，我好回来娶你！”
“当年部队接了一个机密任务，转移到了沙漠里一个研究基地，任何人都不能和家人联系。这是最让人无奈的事，但是国事重大，我不能违拗，直到前几个月研究成果出来，我才立即申请了回地方工作，当然级别降了一级，但是这对我而言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能回来，能跟你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听完这些话，惠英感觉平静的心湖一下子翻起了千层巨浪，她所有的委屈都随之激散了。祺哥才不是村里人说的在外面逛花花世界去了，看不上这穷乡僻壤和这里的乡亲了，她还是她的祺哥，还是那个最可爱的人。只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惠英抬起头直视着郑祺，“祺哥，对不起，我没有等你，我毕业不久就结婚了！我无情无义，不值得你珍惜，你找个好姑娘安心过日子吧！”惠英说完绕开郑祺，都没有跟娘家招呼一声就回家了。
郑祺呆呆地在桥上站了半天，仰天长叹一声，魂不守舍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除了郑祺，同在市里工作的还有两个老乡，工作之余经常小聚。老朋友在一起难免聊起那些年，那些青葱岁月里的人和事，自然也提到了惠英。
郑祺这才知道惠英整整等了自己五年，最后在父母的催逼下成了亲。本来上次见到惠英之后，惠英说自己从来都没有等过他，现在过得很幸福，让他以后不要再和她联系。郑祺已经决定放下惠英，安心工作，只是关于爱情他已心灰意冷。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惠英的用意。但知道真相又能怎样呢？
〈6〉
最后一次流产后，惠英身上总是恶露不尽，将近半年例假也是稀稀拉拉一拖20多天，常常感到腰腿酸痛。文远看妻子实在不能支撑，便送她到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药铺无法抽身，父母又年迈，女儿还在上学，文远只好把岳母接了来照顾惠英。
隔壁的病房里住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惠英和她十分投缘，打完点滴她们经常一起到住院部前面的草坪上散步或在病房聊天。从看望她的人群及说话来看，她丈夫应该是个领导。
这一天，母亲出去买饭了，惠英正在大姐的病房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惠英开门的瞬间当场愣在了那里。来人提着两个礼盒站在门口，惠英也忘了让路。
“惠英，你怎么在这里？”来人看到她身穿病号服，深邃而好看的双眸里马上填满了关切与温柔。
“没，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你，你进来吧。”
大姐看到来人与惠英熟识很是高兴，“惠英，快给小郑倒水。我这儿正打着针尼，你帮我招呼一下小郑！”
原来大姐的丈夫就是郑祺的领导。郑祺看来跟大姐已经非常熟悉了，大姐不住地夸赞郑祺如何能干，又略带责备地说这么好的小伙子就是还不找女朋友。
郑祺开玩笑地说：“不是不找啊，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嘛，嫂子要是遇到惠英这样的姑娘就给我介绍介绍。”
大姐以为他开惠英玩笑，也顺着说：“哎呀，那太可惜了，她女儿都快10岁了呢。”回头又问惠英：“哎，你有妹子吗？郑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婿啊！”
惠英羞得满脸通红，笑笑说自己有什么好，郑祺必定要找一个城里姑娘呢。
坐了一会郑祺嘱咐大姐好好休养便要告辞，大姐让惠英代她送送郑祺，他俩便一起出了病房。
当草坪中间的甬道上只剩下他俩人时，气氛便不像病房里那样轻松了，郑祺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惠英，惠英无奈地低下了头。
郑祺说：“我都知道了，前些年让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我会用余生来对你好，你病着，外面风大，先回病房好好休息，我得空就来看你。”
惠英住院期间，郑祺常去看她和大姐，只是大姐不久就出院了。惠英劝他不要来，可是郑祺不听，惠英又劝他赶快成家。
“别人不懂我，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思吗？我爸妈去的早，相依为命的爷爷也不在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最亲的人了，你让我去找谁？”一个大男人说到这里竟然喉头哽咽，惠英一时心软，只好打住。
自从第二次与郑祺重逢后，惠英心里常常无法平静。她的祺哥还像以前一样深爱着她，关心她，给她死水一般的生活带来了无限光明与快乐，可是想到自己可爱的女儿，惠英便立刻收起了对郑祺的想念，强迫自己赶快入睡。
月光把白色的病房照得越发凄冷。“妈妈，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夜半救护车的呼啸声一下子惊醒了她。又是那个梦！
夜已很深，月亮如银盘一样悬在浩淼的天际。惠英起床打开窗户，希望清新的空气能吹散胸口的沉闷感。看着圆月，惠英想到了自己的婚姻。结婚前两年，文远对她很好，有了女儿以后，她也曾以为自己的婚姻是圆满的，除了郑祺哥，文远也可以给她幸福。可是现在看来，她的婚姻简直就是一场交易，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文远把她送进医院就再也没有来过。家里的药铺难道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不是还有公公给乡亲们看病吗？
更可恨的是万一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文远难道还要让她孤独地病死在这里？想起文远和公婆的阴谋，惠英不禁不寒而栗，对于文远而言，自己究竟算什么？药铺的打工妹还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如果自己不懂医药杨家怎么会来求亲？如果一直没有儿子，杨家为了香火会不会将她算计致死？
一阵苦笑过后，惠英抬头看到玻璃窗上月光照射下，自己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7〉
杨斓突然跑了进来，对往事的回忆也就此打断了。刚好看到他手里的资料，我很好奇，文远究竟因为什么昏倒呢？不过是通知书、招生简章、体检表和身份证而已，可是当我无意瞥到体检表上的血型时，一切都明白了。
任拉利，女，生于1984年4月，商南县文联干部，曾在《商洛日报》《金丝峡》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十余篇。
《嘉年华时光》
“一人一城一故事”有奖征文
2016年10月起，《嘉年华时光》公众号面向全国有奖征集“一人一城一故事”。
一、征集主题：面向全国所有写作爱好者，以“一人一城一故事”为主题，将你的故事以文章形式写出来，友情、亲情、爱情、亲子、人生、职场、倾诉等，字数控制在2000字左右为宜，所有来稿将在原创文学公众号“嘉年华时光”择优发表。经作者授权，“嘉年华时光”公众号也会帮助投稿者向更多媒体投稿传播。
二、评奖办法：文章一经修改发布，我们会在当月月底，结合文章的阅读、评论量、点赞量等，为综合数据前3名的的文章作者，额外支付30元~80元的奖金。综合数据第一名的作者，再奖励胡锋先生书法作品一幅（邮寄送达）。超过10000+阅读量，额外加奖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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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来稿文末必须附有作者联系方式（地址、微信号、手机等），以便联系和发放奖金。原创首发故事优先采用；已在纸媒发表作品择优发布。
六、本启事从即日起到2016年12月31日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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