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不是肉，是沉默的宇宙｜无理哼哼·早茶夜读656

656 | 读城记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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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不是肉，是沉默的宇宙

文/ 无理哼哼

26岁，行政

大家好，我是无理哼哼，6月读城桑内特的《“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与城市》关联出人类文明发展的标志物“身体”与“城市”的互动：肉体隐喻，肉体刺激，典型城市、城市生活，构成一组组巧妙的对应。与其说桑内特以身体组织来命名三种城市理念，不如说是身体观念在历史中的幻化百态通过空间实在提供的交互媒介塑造着城市甚至是民族的气质，在我看来这种以身体感知作为度量来观看城市的方式绝不仅仅是单纯的隐喻。

在阅读之初，受这本读物的启发，便想到是否能够将“肉体”的视野引入到上月“蒙元入侵前的临安生活”中去。临安是否可以建立起这样一种基于“肉体与石头”的论述？（鉴于建筑形式，树木更恰当？）这首先需要我明白，“肉体”如何自然地作为桑内特的视角又如何成为西方城市史的隐喻。在关于临安的材料中，如何发现“肉体”的痕迹，让我感到了一种艰难，什么可以称为“肉体”，在桑内特的表述中可以看到“肉体”是具有空间与感受力的实体，是具有交互意义的。无论是伯里克利时代公民政治的参与，阿杜尼亚节，喧闹的威尼斯，在各色情境之中“肉体”呈现出它单一与脆弱的特性，而后在其所使用的概念范畴中，冷、热、性别、器官、疼痛、舒适被编织进“肉体”概念并逐步形成了一个恰当而又模糊的边界。

在西方文史传统中，“肉体”的表述是如此自然妥帖以至并不需要词语质料的转换，如果要完成上文那种冒险，我们是否可以将临安的婚姻嫁娶、瓦舍勾栏、沐浴衣冠、相扑蹴鞠来应和其所谓“肉体”？这中无法抵达的感受重创了我的想法，我隐约感到在桑内特看来，肉体的概念并不等同于人，肉体更需要部分或全面或集体式的暴露，需要建立在情爱与权力的欲望之上，肉体首先暴露的是生理性，天赋生理不断产生冲突与紧张，这样，肉体与文明、与公共生活才有“保持通话”的可能。

人体比例转化为建筑整体布局，罗马城的建筑形成视觉规训与帝国共同体的想象；雅典式的公民参与是性别与权力的彰显；基督教的传播是在个人身体与神性身体之间，灵魂与感官博弈间所感受到的充盈。“肉体”作为隐喻、作为视角始终处于一种特定延续的叙事传统之中，但却在我们看来稍显陌生？

正如斐多篇苏格拉底的“肉体-灵魂”二分，两者在人类对于自身的检视中相互辩难相互独立。然而当我们试图观照宋代身体的观念，“肉体与灵魂”却在道学与理学的脉络中难以拆解了。尽管人类解剖学实践使宋代对于人类身体结构的认识居于世界先进水平，《区希范五脏图》、《存真图》的出现意味着宋人对身体有了更具象的了解。在另一方面，五脏与五行的对应，七情与疾病的因果关系，又演绎出这种远离肉身的阐释体系是如何施加其强大的影响。

据《梦梁录》记载：陈藏器《本草》谓人肉可疗疾，非谓人肉之果能疗疾也，盖以人子一念孝诚，出于天性，能动天地鬼神，故借此以奏功耳。宋人行孝者如临安邑人龚婆儿、盐官邑人周阿二、周小三、昌化邑农家子梅来儿，以上皆因父母疾笃，百乐罔功，思劬劳之恩，无以报答，或剖心，或股，以常膳而进之，莫不愈焉。于此可见孝为百行之源，天地神明亦为之佑助矣。

肉身疗愈也并非以“肉”医“肉”，其之所以有效，仍在“肉体”之外借助“灵魂”加持，两相结合身体才得以完整。

宋代气、理、心学三种路径身体逻辑或可视为滥觞于以“太极”为最高范畴的宇宙论体系，《太极图说》云:“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无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

张载以气为本的学说，将人的仁、义、礼、智视为“天地之性”源于“天道”，而“气质之性”指口腹之欲等自然本能。

程朱理学中“理”与“欲”的分野其实由来已久，“理”本指“成物之文”，“天理”则代表天性、本性，“人欲”则指无节制的私欲，《梦梁录》中的一则细节颇有象征意味：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男女相见，本应是身体空间的交互，可以想见，山色如画，碧水粼粼，或竹林幽幽，莺歌婉转，人景相映，身体元素恰恰隐藏在自然景观的文理之中，以实现私欲向天理的转换。让人不禁联想“肉体”是否作为自然的文理而存在？从公园到餐桌再到网络的演变，“相亲”所带来的的肉体意味与视觉改变，不缺乏我们的见证。

无论气、理、心，“天人诚明合一之意境”似乎都是其不变的指向，身体包蕴着“肉与灵”，作为一种天然平衡的循环系统而存在，或许在其内部有不同元素的此消彼长，颠倒翻转，而肉体的痛苦可以由心理调节，肉体的知觉似乎也已经进化的过于驯顺，只需服膺灵魂系统，宏阔的系统法则令阴阳交合外的意外身体接触变得不那么必要。身体是宇宙秩序的表象，秩序不再接受变动与更易，身体失去暴露、交往，不再被视为纯粹感官的接收器与应答器，“肉体”的概念与身体分离，没有“意外”的“肉体”遂无法产生新的权力关系，而反被既定的模式所包裹，于是肉不再是肉，肉体缄默为沉默的宇宙。

如果在文本与图像中探寻“肉体”怎样绘制了城市样貌，或许我们可以从服饰（作为掩盖肉体之物）、唇齿（宋代餐饮外卖行业的发达）、语言（雅俗分离的文学形式）、手（绘画与技艺的发展，市的布局）来重新思考，但显然，在我看来这些与桑内特谈及的“肉体”仍有难以界定的区别。

今天我执拗于“肉体”从“隐喻”到“视角”的漩涡，从城市建筑角度，从宗教角度，或者从身高、文身、体貌等等角度，如有机会我们可以再一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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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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