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天地】陈立俊︱章阿是 / 开普饭

章阿是

文/陈立俊

阿是姓章，"阿是"不是他的实名，这个带有明显吳语特征的名字，是因为他在南方当兵，受了方言的影响。二十四五岁从部队退伍后，他讲话时"阿是"这个词使用的频率特别高，且大都用得不正确，人家给他起了这个绰号。不过，极少有人当面这样叫，只是背后相互间说说而已，但提到"阿是"就知道指的是谁了。"阿是"成为他的口头禅，没有"阿是"不开口。不知哪次开会，有人把他不到三分钟发言中的"阿是”作了统计，据说不到二十次。为叙事方便，下文就以阿是来称呼了。

章阿是家境贫寒，弟兄五六个都未能好好读书，把他们的学历叠加起来，都拿不到小学毕业文凭。他是老大，从未进过学校大门，七八岁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不是烧饭、洗锅抹碗、挑猪草割羊草，就是照看一个接着一个的同一品种的弟弟们，，哪轮到他去上学。稍大些就进了生产队的接班组(农村未成年人组成的劳动小组)干农活了。从小就勤劳，会干家务事，干农活从不偷懒，既勤快又老实，大家都喜欢他，组里评工分时(互相评定应得工分数)，他总能评到最高的五分，相当于一个大劳力的一半。

在队里干了两三年活，到了一九六三年，年满十八岁的章阿是报名参加征兵体检，表上什么都合格，就是学历一栏是文盲。好在那时当兵没学历要求，他也就顺利地当上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换上一身绿军装，戴上颗大红花，小伙子还就真神气，开心得合不拢嘴，在锣鼓铿锵声中登上运兵的轮船。阿是当的是高炮兵，因为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识，被分到连队当饲养员。领导怕他有情绪，跟他讲了不少大道理小道理，什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啦，干什么都是革命工作啦，只有分工不同啦，干一行爱一行啦，等等。实际上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他的思想没有那么复杂，从小就养猪的他，到这儿当饲养员是专业对口，得心应手。饲养员也只有一人，要养十来头猪，这猪比家里的猪好养多了。供应定量的饲料，连队食堂有剩饭剩菜和泔水，还有拣剩下的菜皮，另外再打打猪草就够了。剩下的事就是每天打扫猪屎猪尿，给猪梳毛洗澡。一个不大的猪场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猪也清清爽爽，舒舒服服，一门心思地长膘。成猪不断出栏，连队伙食大大改善，干部战士都夸猪养得好，比前任强多了。章阿是很有成就感，心里美滋滋的，当年还被评为五好战士。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岗位也在不断变化。阿是后来当了饮事员，又到炮兵班当炮手。干什么他都兢兢业业，是领导喜欢的兵，五好战士喜报年年往家中寄，还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美帝国主义在侵占越南南方后，于一九六五年年初，开始对北越狂轰滥炸，美机还经常入侵我国南方多省领空。同年三月，我国政府发表严正声明和抗议，并于当年六月应胡志明主席要求，派兵援越抗美，先是工程兵后是高炮兵。章阿是所在部队，是第一批入越作战的高炮部队。这段特别的经历，让他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也是锻炼成长的机会，大大丰富了阅历，是人生中最为光彩的一段。

在越南条件复杂而又恶劣的山区战场，后勤保障不完善，风餐露宿，阵地就是家，掩体就是房，大炮就是伴。阿是和战友们有过打落美机的兴奋，也有过战友流血牺牲的悲恸，紧张而又艰辛地度过了约二年的战斗生活。回国后，超期服役的阿是一九六九年秋季退伍，不久结婚成家，开始了新生活。当兵六七年从未探亲的他，在乡亲们眼中，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成熟的男人。他跑过了半个中国，还出国打仗，讲的是夹杂着多种方言的普通话，非常健谈，也学了不少文化知识，政治上的进步就不要谈了。在当年信息闭塞的农村，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听他讲入伍后的经历，外面多彩的世界，打落敌机的故事。

章阿是退伍后，担任过民兵排长。基干民兵每天早上要出操，在生产队场头上跑上几圈，匍匐前进，还要摔摔木柄手榴弹，结束时章阿是例行点评。他说:同志们，今天出操阿是大家很辛苦，阿是不辛苦，阿是就没有硬本领，阿是就不能保家卫国，阿是……平时听得多了，大家有些不耐烦了，有人举手说，阿是我们不要出工了，阿是下次再讲吧。这人把他讲话中惯用的词点出来，引来一阵哄笑，解散回家。渐渐的"阿是"出名了，也就传开了。他还有个绰号叫"六炮手"，是因为别人问他一台高射炮有几个人操作，有没有分工。他讲，一个班七个人管一台高射炮，班长也叫炮长，其余的是一炮手、二炮手……有人问他是几炮手，他也爽快地说:六炮手。听者心里嘀咕了，当了五六年兵还是个六炮手。他不以为然，始终记住毛主席的那句话，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他常说，大事小事总得有人干，都是革命工作，只是分工不同，一辈子当"六炮手”都无所谓。

干活过程中有个休息时间，大家往往都围着阿是，听他讲参军经历，讲外地风俗，更要听的部队生活和战斗故事。特别是高射炮打下美机的情景，大家热烈地响起掌声。话多必失，有时也有说不圆的地方，有人感到阿是有点吹牛逼，个别不太善意的人有时会与他开玩笑。一次在场头干活，讲到越南的钞票，他说越南钞票很大(其实是面值大，不值钱)，至于如何大，大是什么意思，都是说不清楚的，大家更是不懂货币比价。有个小伙子，用铁叉戳起一张芦席说，有没有这个大，引得大家一阵笑声。还有一次说越南的蚊子很大，毒性厉害，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又有一个滑头人，指着天上正飞着的麻雀，说有这个大吗？章阿是是个憨厚的人，对别人的玩笑不气不恼，从不当真，也就陪着笑笑。

如今老章已是古稀老人了，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国家厚待农村参战退伍老兵，每月政府补助，加上老龄农民补助，有千元左右，今年还获得"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阿是"的口头禅也改掉了，除了同辈人，年轻人已不知章阿是是谁了。老章得到了应有的孝道、关爱和尊重。